林苑挥手让水晶桃树自动扎根,满院生辉。长孙无忌刚准备邀功,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充满浩然正气的怒骂声。大儒孔颖达领着国子监上百名太学生,气势汹汹地堵在了白玉牌楼外。
“妖道祸国!清君侧!正朝纲!”
上百名年轻书生齐声呐喊,声浪裹挟着初冬的寒风,直直撞碎了桃花苑外围的清净。
长孙无忌脸上那朵讨好的雏菊笑瞬间僵住。
他喉结剧烈滑动,肥硕的身躯往后瑟缩了两步,宽大的紫袍下摆扫过玉砖。那双精明的绿豆眼四下乱瞟,生怕外面的太学生看到自己这个当朝首辅正在给“妖道”送树苗。
李世民原本正捧着那杯残茶,听到“清君侧”三个字,手腕猛地一抖。
半杯茶水洒在石桌上。他做贼心虚般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转身就往那棵最粗的老桃树树干后面躲,只露出半边明黄色的衣角。
白玉牌楼外。
孔颖达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儒衫,花白的头发被冷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手里攥着一把戒尺,干枯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上前一步,布鞋踩在汉白玉台阶上。
“大雪封路,饿殍遍野!”
孔颖达举起戒尺,遥遥指着院子里那些悬浮的玉石仙岛和发光的水晶桃树,唾沫星子横飞,“尔等不思救民于水火,竟在这终南山上大兴土木,建这等劳民伤财的荒唐行宫!大唐的基业,全毁于你这妖言惑众的方士之手!”
林苑靠在摇椅上。
他捏着眉心,只觉得耳膜被这群书生震得嗡嗡作响。空气里那股清甜的桃花香,全被他们身上常年不洗澡的酸腐墨汁味给搅浑了。
“把门外那些乱吠的赶走。”
林苑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
长孙无忌把头死死埋进胸口,装作没听见。那可是孔颖达,孔子第三十二代孙!天下的读书人全盯着这位老祖宗,谁敢去碰他一根汗毛,明天御史台的唾沫星子就能把长孙家淹死。
门外,孔颖达见院内无人回应,气焰更盛。
他一把扯下腰间挂着的一个破烂蒲团,“啪”地一声摔在牌楼正中央。
老头子双膝一弯,直接在冷风中盘腿坐下。
“君王受蛊,老夫便坐在这白玉阶上,用圣人之言,驱散这满院的妖邪瘴气!”
孔颖达翻开手里那卷竹简。
上百名太学生整齐划一地撩起长袍,在结着冰碴子的泥地上盘腿坐下。冷风冻得他们嘴唇发紫,拿书的手直打哆嗦,但一个个眼神却亮得吓人。
“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孔颖达苍老沙哑的声音在山风中撕扯。
“子曰——克己复礼为仁——”
上百名太学生扯着喉咙齐声跟读。整齐的声浪像是一把无形的铁锤,一下接一下地砸向桃花苑。声波震得院子里的水缸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几片桃花瓣在半空中被音浪绞碎。
读书人的浩然正气,试图用这种最原始、最死板的方式,与神明的伟力硬碰硬。
林苑终于睁开了眼。
他叹了口气。那原本慵懒的深邃瞳孔里,浮现出一抹被打扰了清梦的不耐。
白色的长靴踏上玉砖。
林苑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道高耸的白玉牌楼。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周遭的桃花瓣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心绪,停止了飞舞,静静地悬停在半空。
他走到牌楼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片黑压压的儒衫。
“念经念到脑子生锈了?”
林苑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盖过了上百人的齐声诵读。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那些太学生的耳朵里,带着一股直击灵魂的冰冷。
孔颖达停下诵读,仰起头,死死盯着林苑。
“黄口小儿,也敢非议圣人大道!圣人教导世人安分守己,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尊卑有序!你蛊惑君王乱了纲常,便是天下的大罪人!”
孔颖达把手里的戒尺在白玉阶上敲得震天响,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尊卑有序?”
林苑发出一声轻嗤。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那些冻得浑身发抖、却依然梗着脖子的年轻书生。
“你们口口声声为了天下苍生。可你们的圣人,教的是让农夫安心种地交税,让寒门老老实实给门阀磕头。”
他抬起右手,修长的食指在虚空中随意地点了两下。
“你们编织了一个规矩森严的铁笼子,让所有人跪在里面,然后把这笼子,叫做‘大道’。”
孔颖达气得浑身发抖,胡须乱颤。
“一派胡言!没有规矩,这天下早就乱了!你这妖道懂什么治国安邦!”
林苑懒得再跟这老头辩经。
对付这种被教条腌透了的老古董,最狠的手段,就是砸碎他的信仰。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林苑薄唇轻启。
清冷的声音在灵力的加持下,如同晨钟暮鼓,在每一座山峰间回荡。
他念的,是前世陶渊明的那篇《桃花源记》。
随着他声音的落下,言出法随。桃花苑内的几株百年老桃树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粉色荧光。荧光顺着白玉阶梯流淌而下,将那上百名太学生和孔颖达彻底包裹其中。
幻境丛生。
太学生们猛地瞪大眼睛。
他们眼前的白玉牌楼消失了,刺骨的寒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落英缤纷的广阔桃林。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林苑的声音在幻境上空盘旋。
书生们看到,在这片土地上,没有剥削的世家,没有收税的官吏。穿着粗布麻衣的农夫在田间劳作,脸上挂着发自内心的满足笑容。老人和孩子在树下嬉戏打闹,没有人在乎什么君臣礼仪,没有人在乎见官要磕几个头。
“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画面温馨、恬静,透着一种超越了时代阶级的绝对自由与平等。
这是儒家那套森严的等级制度下,永远也不可能出现的乌托邦。
“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林苑吐出最后八个字。
这八个字,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接捅进了所有儒生的心脏。
不需要皇帝,不需要朝廷,老百姓自己就能活得像神仙。这直接把儒家那套“修齐治平”、“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核心价值观,连根拔起!
幻境如潮水般退去。
冷风重新灌进书生们的衣领。但这一次,没有人再继续诵读《论语》。
前排的一个年轻太学生,双手脱力。
“啪嗒。”
手里的竹简掉在泥水里,泥浆溅上了他洗得发白的儒衫。他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几片桃花,嘴唇微张,喃喃自语:“没有赋税……没有官员……人,真的可以那样活着吗?”
信仰的裂缝,一旦撕开,就再也合不拢了。
几十个太学生的眼神开始涣散。他们从小背诵的那些尊卑礼教,在那副“怡然自乐”的画面冲击下,显得如此苍白且伪善。
“捡起来!把书捡起来!”
孔颖达察觉到了身后弟子们的动摇。
他双手撑着地,猛地转过身。看着那些丢掉竹简、眼神迷茫的学生,老头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他苦心孤诣教导出来的国之栋梁,被这妖道一篇短短的文章,几句话,直接毁了道心!
孔颖达被《桃花源记》里那种超脱的境界驳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身,举起手里的戒尺嘶吼道:“竖子狂妄!辱没圣人!老夫今日便撞死在这汉白玉柱上,以死明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