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倒映着炉底那一抹刺目的紫金光芒。
十指在宽大的袖管里死死扣住掌心。
指甲劈裂,殷红的血丝顺着掌纹洇开,滴在光洁无瑕的白玉地砖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权势。力量。
她在这深宫大院里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地藏起所有的野心,给长乐公主端茶递水,扫那永远也扫不完的落叶,只为了能活得像个人。
可在这位白衣神明面前,人间的皇权脆弱得像是一层糊窗户的薄纸,一戳就破。
炉底那缕火苗,能烧穿太上老君的紫金丹炉,自然也能烧穿她命运的枷锁。
林苑慢条斯理地靠在竹椅上。
他抬起右手,食指微勾。
丹炉里,一块烤得表皮焦黑、裂开缝隙的紫玉红薯飘了出来。滚烫的金色糖稀顺着裂缝往外冒,滴在白玉地上,烫出一个个滋滋作响的白印子。
林苑撕开焦脆的红薯皮,白腾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侧脸。他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果肉。
咽下嘴里的食物,他偏过头,视线落在武媚娘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俏脸上。
“想学?”
轻飘飘的两个字,夹杂在咀嚼声里。
“砰。”
武媚娘双膝一软,重重砸在坚硬的白玉台阶上。膝盖骨磕出沉闷的钝响,她却像是失去了痛觉。
上半身死死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她没有喊那些誓死效忠的空话。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后背的烟霞色纱裙已经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脊背上,勒出单薄却倔强的轮廓。
林苑轻笑了一声。
这女人的野心,直白得讨喜。比朝堂上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老头子们顺眼多了。
“凡火好借,心火难求。”
林苑咽下最后一口红薯,扯过一条丝帕擦了擦指尖沾染的糖霜。
他随手折下竹椅旁一截半尺长的干枯桃树枝。树枝表皮皲裂,没有半点水分,甚至还带着几个虫蛀的窟窿。
手腕轻扬。
那截枯木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武媚娘眼前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抬起头来。”
武媚娘直起身子。鬓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锁骨上。她双手捧起那根粗糙的枯枝,指腹被木刺扎破,也只是更用力地攥紧。
林苑缓步走到她面前。
白色的靴底踩在花瓣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还带着一丝烤红薯的残温,轻轻点在武媚娘光洁的眉心处。
一点粉色的流光,顺着他的指尖没入那层细腻的肌肤。
基础法则,桃花剑意。
“轰——”
武媚娘脑海里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剑鸣。
成千上万片娇艳欲滴的桃花瓣,在她的识海中疯狂飞舞。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闪烁着割裂虚空的森冷寒芒。
那不是凡间的剑法招式,没有劈、砍、撩、刺。
只有纯粹的杀意与毁灭。
一念花开,一念剑生。万物皆可为剑,这股力量蛮横地冲刷着她脆弱的经脉,将那些凡俗的杂念统统搅得粉碎。
武媚娘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她闭着眼睛,牙齿咬破了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林苑收回手,转身走向石桌,端起那杯凉透的清茶。
“去试试。”他随口吩咐。
武媚娘缓缓睁开双眼。
原本透着小心翼翼和算计的狐狸眼,此刻完全变了模样。深邃的瞳孔深处,两朵粉色的剑型桃花正在缓缓旋转。
她从地砖上站了起来。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她残破的烟霞色裙摆。
那股属于大唐底层才人的卑微与逢迎,在起身的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天下、视万物如刍狗的凌厉气场。
背脊挺得笔直,犹如一把刚开刃的绝世名剑,透着森森寒意。未来的绝代女帝,在这一刻,提前露出了藏在骨血里的獠牙。
武媚娘转过身。
视线越过桃花苑高耸的汉白玉牌楼,遥遥望向长安城南面那座连绵不绝的巍峨山脉。
终南山。
山峰耸入云端,青翠的林木在初冬的冷风中连成一片起伏的墨绿色海浪。
她缓缓抬起右臂。
手里握着的,只是一根随手折下的枯干桃树枝。树枝上的木刺扎进掌心,她却觉得这木棍比大唐武库里最锋利的陌刀还要顺手。
深吸一口气,胸膛里的心脏狂野地跳动。
手腕翻转。
手臂的肌肉紧绷出流畅的线条,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只是对着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直截了当地劈了下去。
“铮——”
一道清脆的剑鸣声在桃花苑上空炸开。声音之大,直接震碎了院子角落里那口盛水的青瓷大缸。
枯树枝的前端,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粉色强光。
这光芒瞬间抽干了方圆十里内所有的天地灵气。地上的落叶、树干上的残花,甚至连半空中飞过的几只麻雀,都在这股剑意压迫下,化作了齑粉。
一道长达百丈的粉色剑芒,从那根枯枝中喷薄而出。
剑芒快过了声音,快过了闪电。
它像一把开天辟地的巨斧,带着摧枯拉朽的狂暴姿态,直冲云霄。
厚重的云层被剑气生生撕裂,露出一条长达数里的蔚蓝豁口。阳光顺着豁口倾泻而下,将那道粉色的剑光映照得更加妖异可怖。
长安城内。
西市的肉铺老板正举着杀猪刀,准备剁下一块排骨。
“哐当。”
杀猪刀掉在案板上。老板张大嘴巴,抬头看着头顶那道将天空一分为二的粉色流光,脸上的横肉疯狂哆嗦。
平康坊的阁楼上。
几个吟诗作对的江南书生碰翻了酒壶,琥珀色的酒液洒了满身。他们呆呆地趴在栏杆上,手里的折扇掉落进下方的泥水里,却浑然不觉。
街道上的走卒贩夫、巡逻的金吾卫、买菜的妇人。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长安城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道粉色的剑芒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在全城百姓放大的瞳孔中,横跨几十里的长空,直直撞向南面的山脉。
天地间骤然一白。
一道长达百丈的粉色剑芒撕裂云层。轰隆一声巨响,整个长安城的大地都在震颤,远处的终南山山顶,竟被这一根小树枝齐刷刷地削平了!长安百姓吓得纷纷跪地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