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的笔记本电脑开了七个标签页。阿里拍卖、北京产权交易所、万达集团官网、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三家法拍咨询中介的网站，还有一个正在加载的pdF——《竞买人资格说明》。
他一边啃着中午剩的冷包子，一边逐条往下看。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凉了之后泛着一股腻味，但他顾不上，嘴里含着半口，眼睛钉在屏幕上。
“凡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均可参加竞买……”他念出来，皱了皱眉，“就这么简单？”
他翻了翻详细说明，果然是——法拍资产，尤其是股权类资产，对竞买人没有苛刻的资质门槛，不像银行牌照那样要金融监管部门审批。只要资金来源合法、竞买主体有效、按时缴纳保证金，就能举牌。
陆川把半个包子塞进嘴里，点开了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查自己那家“晚间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零，经营范围写的是“文化艺术交流策划、企业形象策划、市场营销策划”。他当初注册这个是为了接私活走账方便，压根没正儿八经运营。
“这玩意儿能用来买四个亿的股权？”他嘟囔了一句。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边缘闪了闪。
【提示：竞买主体资质合规。建议宿主于拍卖前完成以下动作——1. 开立对公账户并完成验资 2. 缴纳保证金至法院指定账户 3. 确认竞买账号实名认证。三项步骤可在24小时内完成。】
“说得请巧。”陆川往椅背上一靠，“对公账户我去年就开了，里面余额三百二十块。验资？我往里面打两个亿，银行不得反洗钱给我冻了？”
系统面板上跳出一行字。
【系统资金已通过多层商业包装通道注入，附带完整资金来源说明（包装为“境外战略投资款”），可向银行及监管部门提供。宿主无需担忧。】
陆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境外战略投资款？”他嘴角抽了一下，“你们连这东西都能包装？”
系统没有回答。但他手机银行App弹出了一条通知，点开一看，是一份电子版的《资金来源说明函》，抬头写着某海外投资机构的名称，落款盖着电子章，里面有模有样地写着“本公司拟通过境内合作方晚间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开展商业资产投资业务，首期注资人民币两亿元……”后面还附了外汇管理局的备案编号。
陆川放大看了看那个备案号，格式像模像样的。他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但系统既然说了“合法合规”，他决定先信着。反正两个亿已经实实在在地躺在他账户里了。
他抄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声音压得很低：“陆川？你他妈还记得给我打电话？我都以为你人间蒸发了……”
“老周，别废话，帮我个忙。”陆川把声音放正，“你在盈科那个法拍事业部还在干吧？”
对面是周鹏，陆川在万达时候的合作律师，后来跳去了盈科专门做法拍资产的尽职调查。俩人关系不错，中间陆川被裁之后互相请过几顿酒。
“在啊，怎么了？”周鹏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你也要卖房子？”
“不卖，我买。”陆川说。
周鹏沉默了两秒。“……买啥？”
“万达小贷70%股权，阿里拍卖那个，三日后开拍。”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连翻文件的声音都没了。过了大概五秒钟，周鹏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犹豫：“陆川，那个标的起拍价四亿零九百万。你刚说你要买？你中彩票了？”
“比彩票复杂一点。”陆川没打算解释系统的事，“反正资金到位了，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第一，帮我确认竞买资质这块有没有任何坑；第二，帮我盯一下保证金缴纳流程，别出岔子；第三——”他顿了顿，“帮我打听打听，前两次流拍的时候，都有谁来看过这个标的，为什么最后没举牌。”
周鹏在电话那头吹了声口哨。“你这是真要搞啊。行，但我得收咨询费啊，不能白干。”
“按你现在的收费标准，双倍。成交之后我再给你包个大红包。”
“成交。资料发我邮箱，我今晚通宵给你看。”周鹏挂了电话。
陆川把手机丢在桌上，深吸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距离当日额度清零还有七小时四十分钟。
他得把这两个亿先打一部分进对公账户，完成验资。保证金按照拍卖公告的规定，是起拍价的20%，也就是八千一百八十万。先从这个数目开始操作。
银行的企业网银U盾插进电脑，他登录了对公账户后台。余额显示：326.58元。他点开“转账”界面，把付款账户切换到个人账户——那个余额两亿的户头——在金额栏里输入了“81,800,000”。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停了两秒。
两个亿他还没捂热乎呢，第一笔就要打出去八千多万。万一系统是假的呢？万一钱转出去就没了呢？万一周鹏那边查出什么幺蛾子呢？
【提示：系统资金100%真实可动用。建议宿主果断操作。】
“就你催得紧。”陆川嘀咕了一声，按下确认键。银行U盾弹出了二次验证，他插进手机扫了人脸，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交易成功，请等待银行处理”。
五分钟后，对公账户余额刷新了。那一串零让他有点恍惚。326.58变成了81,800,326.58。
“行。”他搓了搓手，起身去冰箱拿了一罐新的啤酒。冰凉的铝罐贴在手心，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重新坐回电脑前。
屏幕上是支付宝拍卖页面的注册入口。他用晚间文化传媒的营业执照、法人身份证、对公账户信息填了一套申请，上传了营业执照扫描件。系统提示“资料审核约需2-4小时”。
那就等着。
陆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合租室友还在隔壁噼里啪啦打游戏，喊声隔着墙传过来：“中路推啊！推啊！你们打尼玛呢！”他听着这声音，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就在四十分钟前他还在为下个月的房贷发愁，现在他已经准备花四个亿去收购一家公司的股权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微信，赵鹏那条语音还在，他又点开听了一遍。赵鹏的大嗓门：“……咱俩当年做的那个餐饮招商方案……现在真火了，跟咱没关系了……”
陆川把语音关掉，敲了一行字给赵鹏发过去：“老赵，问你个事。拱墅那个广场，现在运营谁在管？”
赵鹏秒回：“好像是万达商管杭西分区托管，但听说也快转出去了。咋的，你想回去？”
“随便问问。”陆川回了三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拱墅万达广场如果也在待售清单里，那他迟早要把那个广场买回来。不为别的，就为那个他熬了六个通宵做出来的方案，他得亲手把它续上。
系统面板又弹了出来。
【储备池累计：118,200,000元（当日剩余额度）。当前可用资金（含储备池）：318,200,000元。】
陆川看了一眼就关掉了。还差得远，小贷股权的起拍价就是四亿零九百万，如果拍到四亿五以上，他手里这点钱就不够了。除非……
他重新打开系统清单，往下滑。清单里还有其他几个标的，都是小玩意儿——一座三线城市的万达广场运营管理权、一批万达院线的设备资产、一个已经停业的万达文旅项目配套酒店……最小的标的是一个万达体育的股权投资包，起拍价才六千万。
这些东西他暂时没兴趣。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压在那个三天后开拍的小贷公司上。
敲门声响了。咚咚咚三下。
陆川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关掉所有页面。合租室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陆哥，有人找你，楼下有个快递说有个文件要你本人签收。”
快递？陆川皱眉。他没买东西。脑子里系统滴了一声。
【资金包装材料纸质版已寄达，请签收。】
“来了。”陆川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外的室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头发染成了奶奶灰，探头探脑地往他屋里看：“陆哥你干啥呢一下午门也不出，我叫外卖没叫你那份啊……”
“忙着呢。”陆川从他身边挤过去，下楼。楼道里闷热，他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就下去了，门口果然站着个穿蓝衣服的顺丰小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陆川先生是吧？签字。”
他签了名拆开信封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沓文件，抬头印着那个海外投资机构的Logo，下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和中文对照条款，摸起来纸质感很好，盖着骑缝章。
陆川把文件塞进裤兜，上楼回屋。关上门，他靠在门上慢慢吐了一口气。
三天。还有三天。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距离当日额度清零还有六小时二十二分。然后又看了一眼拍卖页面的审核进度——“资料审核中”。
他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坐在电脑前等着。
窗外的天从蓝变紫，从紫变黑。隔壁的游戏声停了，室友点外卖的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关灯睡觉了。陆川一直坐着，屏幕的光映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睛。
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页面上弹出一条通知：
【资质审核已通过。竞买账号：wc2026xxxx。保证金缴纳状态：待确认。】
陆川看了一眼对公账户里的钱，又看了一眼还剩十三分钟清零的当日额度，忽然笑了。
他给周鹏发了一条微信：“资质过了。三天后，你准备好陪我上战场。”
周鹏回得很快：“你准备好付我律师费就行。晚安，千万富翁。”
陆川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天花板在隐隐发白。
两个亿。还有三天。他忽然有点期待天亮以后系统再“叮”的那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