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仲夏。
深安市,东乡镇。
劳动生产二队城中村里,三个连片的篮球场上人挤人,人声鼎沸。
篮球场的水泥地板裂得到处是缝,篮网只剩下小半截短裤似的绳头在风中微微晃动。
球给我!
一个胖子右臂往前一扔,篮球砸在篮板上弹回,一名约莫19岁的精瘦小伙从人群中骤然跳起,双手稳稳接住,擦板,球筐上转两圈,进了。
好球!军哥牛逼!
场边几个叼着冰棍的小年轻顿时嗷嗷叫,还有人吹起口哨。
看到没,艾弗森也就这个水平。
空中接球上篮的陈军落地后,抹了把汗,冲场边几个小年轻扬了扬下巴,嘴角一勾,学着点啊,学到手里都是活,等下我再给你们看看什么叫美如画!
说话间,小伙的眼睛瞥向旁边台阶上看球的妹子们,自我感觉十分有画面。
军哥,你在这儿就是这个!
胖子竖起大拇指,恭维道。
陈军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穿件灰色背心,脚上回力鞋开了口,左脚大拇趾顶得帆布都快破了,露着个黄豆大的洞。
跟他一队的俩人,一个胖子,一个带着黑框眼镜,3VS3打半场,在此之前连赢两把了已经。
下一球,对面发球。
眼镜没防住,人家一个变向突进来,陈军从侧面猛扑过去补防。
对方抬手要投,陈军整个人横着飞起来封盖,结果球没盖着,人倒是结结实实撞在场边一个等着上场的青年身上。
被撞的青年只趔趄了一步就站住了,陈军自己倒是被反弹的踉跄几步,一屁股坐水泥地上,尾椎骨疼的他龇牙咧嘴,心中暗骂:这孙子是魔鬼筋肉人吗!
陈军抬头看去,只见青年一米八往上,寸头,穿条迷彩裤衩,胸前篮球衫上印着顺达电子四个红字。
套你猴子的,没长眼睛啊?
青年伸手揪住他衣领,单手一拎,跟提小鸡崽子似的把人提溜起来。
陈军双脚微微离地,脖子被勒得喘不过气,脸上憋得通红,正要挣扎,青年又啐了口唾沫星子喷他脸上:怎么打球的,不带眼睛啊?再瞎撞,老子把你腿都撅折了!滚蛋!说完重重往旁边一搡。
陈军后背粗暴地吻上了铁丝网,铁丝网地哆嗦了几下。
疼,真踏马疼。
周围看球的几十号人全安静了。
台阶上十几个厂妹的目光纷纷投向这边,有个穿花裙子双手捂着嘴巴,也不知道是在偷笑还是吓得。
操,多半是在偷笑。因为自认为打球姿势超帅的陈军发现妹子的肩膀在抖。
哎哟!大哥大哥!
陈军脸上笑容堆得比翻书还快,双手合十腰弯得恨不得贴到膝盖,我的错我的错,真不是故意的。你看我这小身板哪敢故意撞你啊,我就是浑身都是赵子龙都不敢啦~
他操着夹生的广普,边说边往球场方向挪动位置,眼睛滴溜溜观察青年的反应,对方要是动手他就跑路。
青年说完就往球场走,路过陈军身边时猛地一个侧身,宽阔的肩膀如铁锤般撞在陈军胸口,力道之大竟将陈军撞得踉跄外着后退数步,脚跟磕在水泥地的裂缝上差点摔跤。
陈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迅速被浮涌上来的谄笑掩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嗳,是是是,我这就滚,这就滚.....
一旁的胖子扯了扯眼镜男的短袖衣摆,小声道:军哥今天踢到铁板了,那男的看起来就不好惹.......
眼镜拽着胖子往后退了几米,生怕惹祸上身,陈军整天吹牛比说自己是劳动生产二队的小霸王,现在吃瘪了吧?不装了?
小声点,给军哥听到了,你别连累了我挨揍。
胖子瞥了眼十几米外的陈军,嘴上虽然怂,但神色却和眼镜一样,带着看好戏的讥讽。
陈军只感觉周围无数嘲讽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脸上火辣辣的躁。
顺达电子。行,我记住了。
陈军心里那把火已经烧到嗓子眼,穿个迷彩裤装特种兵,特种兵星期天来城中村打球,你妹的来逗我呢?陈军把青年祖宗十八代到他家的老鼠,一个没落下,全挨个骂了个遍。
坐回到场边,陈军翘着二郎腿脚尖一颠一颠,看着好像没事发生似的。
青年上场了。球风跟本人一样简单粗暴,直来直去根本不绕弯,肩膀一沉就像坦克一样碾进去,防他的人被顶一下就弹飞出去。
这么有力怎么不去柳州斗牛.....
陈军愤懑道,他不知道柳州在哪,但城中村里有个摆摊卖螺蛳粉的老板是柳州三江独峒镇的,时不时会和到那嗦粉的陈军聊起斗牛的趣事。
陈军看了会起身。
军哥去哪?
买水。
离开球场后,陈军并没去小卖部。
顺达电子厂他并不陌生。
城中村最西边,五六百人的大厂,有自己的宿舍楼,不像大部分工业区的小厂,住宿都是在城中村租房当集体宿舍给员工居住。
顺达电子挨着一个废品回收站,中间隔着一条堆满垃圾的暗巷,平时走的人不多,星期天更没什么人,但厂里人去球场这边都爱抄这条近路。
球场往西不到一百米,星期天的垃圾堆十分壮观,五六个垃圾桶都装不下,溢出来的袋子堆在旁边半人高,日头一晒,那味道十米外就能让人把昨晚吃下还没消化的东西呕出来。
陈军蹲在墙角翻动着垃圾。
连续翻动几袋垃圾后,他拎起一个看起来像样子的,谁知道袋子一下子破了,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黏糊糊一手。最后,陈军拎起一个黑色塑料袋掂了掂,估摸有七八斤重,解开袋口看了一眼差点干呕出来。
烂菜叶、泡面桶、臭鱼肠、还有一些纸巾包裹散发着恶心异味的黏液,最上面竟然还躺着两片带红的姨妈巾。
陈军盯了两秒。
操,谁这么不讲究。
快速扎紧袋口,主要是怕半路散了恶心到自己。
他绕到顺达电子球场回宿舍那条巷子的拐角蹲起来。
握手楼顶上晾满了衣服床单,一线天似的巷道光线有点昏暗。
一件挂在防盗网上的文胸还在往下不停滴水,正好滴在他脖子上,陈军顿时缩了一下脖子。
扑街啊,晾衣服也不知道拧干点啊。陈军嘀咕了句。
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太阳西斜,巷子里的光线逐渐暗下来,腿都蹲麻了,换了好几个姿势,最后陈军干脆坐地上,反正裤子本来也不干净。
有只小强从他脚边爬过去,拿石子扔它,没打中,又爬回来了,简直胆肥兼长毛。
脚步声忽然从巷口外响起。
陈军微微朝巷口方向探了探头,只见五六个人正浑身汗的往这边走。
最前面那个青年光着膀子,正拿毛巾擦着脖子,边走边跟旁边的工友吹嘘着:刚才那个扣篮,要不是框歪——
就现在。
陈军手心全是汗。
六米。
三米。
一米。
陈军闪了出去。一步冲到青年面前。
没等对方反应过来。
吔屎丫你!
陈军双手抡起垃圾袋,从下往上,劈头盖脸甩过去。
黑色塑料袋在半空裂开,烂菜叶泡面汤臭鱼肠馊饭粒哗啦全泼在青年的头上,其中一片姨妈巾在空中720度自由转体。
啪!
正正扣在青年额头上,红褐色那面还是朝外的。
卧~槽,准头不错。
青年整个人愣住,身后工友也全愣住。有个人的嘴张开都快塞得下两个鸡蛋。
空气里顿时弥漫着一股馊臭。
这味道怎么说呢,比垃圾堆还冲,袋里的东西发酵了一下午。
下次嘚瑟前看清楚惹的是谁。
陈军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跑。
我去你大爷的!
几个人也反应过来了,同时拔腿追。
在这边混迹三年的陈军,对这一片的地理十分熟稔,哪条通哪条不通,哪个拐角藏人哪个楼梯翻墙,闭着眼都知道。
七转八拐,翻过半堵矮墙,险些被墙上的碎玻璃划到手后,陈军侧身钻进一条狭窄的夹缝。
夹缝一股浓浓的尿骚味,也不知道哪个混蛋在这习惯性撒尿。
身后追他的叫骂声越来越近。
操!去哪了?
这边——不对!那边!
分头追!
我和小北走这边。
好.....
分头追?笑死。迷宫一样的巷子靠你们几个人分头追,追到八月十五都找不到。
陈军从夹缝中钻出,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和脏水,大口喘着粗气,靠在墙上咧着嘴笑。
你老味,大只佬力气这么大,嘶.....
后背撞铁丝网那下估计淤黑了,肾上腺素过后,一阵阵辣辣的痛感从背上传来。
陈军眼角扫到地上有半截不知道谁扔的烟头,弯腰捡起随意擦了擦叼在嘴里,哼着小曲拐出巷口。
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你又搞什么古灵精怪?
身后一道轻柔的女声突然响起,陈军被吓得一个激灵,猛然回头。
清秀高挑,浅色短袖朴素长裤,裤脚挽一小截露细白脚踝。女生扎着一个高马尾,额前碎发汗贴在脸侧,手里拎着个鼓鼓的蛇皮袋。
姐,你下次能不能别一惊一乍,差点吓尿我。陈军翻了个白眼,无语道。
陈静看着弟弟满头大汗,又气又无奈嗔怪道:刚刚鬼鬼祟祟躲在巷子里,是不是又跟人吵架惹事了?
陈军微微一震,烟头从嘴里掉下来都没注意。
哪有!
挠后脑勺嘿嘿笑,顺手搭住陈静肩膀,我就是出来......透透气。对,透气。
陈静没说话,偏着头看向他后背蹭破的背心,目光滑到他手上几道划破的口子,最后停在陈军的眼睛上。
陈军被她看到发毛,一把抢过家姐的蛇皮袋扛在自己肩上:我来啦,这么重的东西你一个女孩子手不酸啊?晚上吃什么?饿死了。
陈静叹气,嘴角微微弯一下。
先回去,我有事要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