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剑练武备考的消息传到慈宁宫时,晴儿正坐在窗下替老佛爷绣一方帕子。那帕子上绣的是一对并蒂莲,一朵已经绣得饱满鲜活,另一朵才刚落针起稿。金嬷嬷端着温好的参茶进来,特意压着声音说,萧大公子这几日天不亮就起来练拳,后院立的木桩都被他踢断了两根,又说他每日在书房看兵书看到深夜,萧将军亲自给他圈了几本必读的《武经总要》和《守城录》。
“萧将军还放了话——‘萧家的儿子,要么不考,要考便要考前三。考不上便去城门当值,来年再考’萧大公子说‘好’。”金嬷嬷说到此处,特意看了晴儿一眼。晴儿低头绣花,针尖在并蒂莲的花瓣上停了片刻,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继续落针,只是这一针走得比平日更缓更稳,像是要把一腔未说出口的心意,也一并织进这丝缎里。
尔泰从四喜口中听说这事时,正在将军府栖燕院里帮小燕子整理药材,闻言放下手中的黄芩,抬头看了她一眼。小燕子正蹲在西墙下给新种的格桑花松土,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起来心情极好。尔泰走到小燕子身边蹲下来,问:“你怎么忽然这么高兴?”
小燕子将铲子往土里一插,转过身来看着他,眼角那条狡黠的弧度他太熟悉了。
“因为我帮晴儿出了个好主意。老佛爷不是嫌我哥没有功名吗?那就让他去考。他不是没有官职在身吗?那就让他入朝。江湖人的身份在老佛爷眼里是减分项,可在皇上眼里,未必不是加分项。眼下朝廷正在用人之际,西北准噶尔蠢蠢欲动,朝中老将凋零,能打仗的年轻一辈屈指可数。我哥从小在边疆长大,跟着阿玛行军布阵,他对西域局势的熟稔,比兵部那些只会对着沙盘推演的案头书办透彻得多。老佛爷需要的是一个配得上晴儿的孙女婿,而皇上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他分忧的将才。这两件事,未必不能变成一件事。”
尔泰望着她怔了好一会儿,忽然惊觉,眼前这个人再也不是当年跪在慈宁宫青砖上,哭着喊“我不嫁”的莽撞小姑娘了。她会用脑子了——不是那种小聪明的算计,是真正懂得怎么把棋局看远,怎么把每个人的需求都放在棋盘上权衡。
这日午后,小燕子独自去了慈宁宫。她找老佛爷说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只是替萧剑讲了一个故事。她的声音很轻很缓,讲到法华寺后山一个穿灰蓝布袍的年轻人舞剑时,清冷的剑光如飞霜掣电,晴儿站在梅林边看得入神,那是她第一次在宫墙之外看见另一种活法。讲到江南长桥上,他把家传的玉佩戴在晴儿颈间,说“这一生只对你好,只娶你一人”,晴儿握着他的手,月光把桥下湖水揉成一片流动的星河。又讲到陆子谦茶庄那一回,他冲进后园一脚踹开园门,把那个对她下迷香的畜生揍得鼻梁碎裂,将她从树下背回家时她的手一直攥着他的衣襟,他边走边说“没事了,哥带你回家”——那声“哥”叫得自然而然。她讲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老佛爷,目光坦荡而认真。
“老佛爷,臣女跟您说的这个人,他无官无职,半生浪迹江湖。可他十几岁时家破人亡,一个人在外漂泊,没有靠他阿玛的功名,也没有走任何捷径。他从西北走到江南,从江南走到京城,从没做过一件违背良心的事。他保护臣女时连命都可以不要,不是因为他是臣女的哥哥——是因为他骨子里就是那样一个人。臣女知道老佛爷疼晴儿,正因为疼,才更不舍得将她交给一个前路未卜的人。可臣女也相信,萧家的儿子,不会是前路未卜的人。”
老佛爷听完沉默了许久,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既然他这般有担当,便让他在皇上跟前也担一回。你替哀家问问他——他敢不敢去御前。”
小燕子跪安退出慈宁宫时,在回廊里碰见了晴儿。两个人在宫道上并肩走了一段,谁也没有说话。快到宫门口时,晴儿指尖顿了顿,忽然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垂着眼轻声问了句“他这几日练功手上的伤好点没有”。小燕子说:“没好,新茧套着旧茧,劝我哥歇一歇,他也不听,昨日劈木桩把手腕扭了,拿药酒推了大半个时辰才消肿。”
晴儿缓缓低下头去,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青瓷药瓶,轻轻放在小燕子摊开的手心里。瓶底刻着一个小小的“晴”字,说道:“这是我从太医院拿的舒筋活络油,自己配的,加了几味温经通络的药材,比寻常药酒见效快。别告诉他是我配的,就说是义诊铺子里新到的药。”
小燕子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瓶药油,瓶身还带着晴儿袖口的温香体温,她悄悄攥紧了手,抬头对着晴儿笑着点了点头。
萧剑决定入朝的消息是尔康带回来的,说萧剑托他帮忙递一份西域边防条陈给皇上。
第二日一早,萧剑便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靛蓝新袍——是晴儿在江南时托紫薇替他裁的料子,襟口绣着极细的暗云纹。他腰间依旧挂着那支竹箫,只是箫尾的红绳旁多了一枚小小的玉佩,和晴儿颈上那枚是一对。寅时三刻他便跟着永琪穿过御花园进了养心殿。
殿中烛火通明,皇上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龙井。他早已知道萧剑的身份——萧之航的嫡长子,一等忠勇公萧家之后,曾在西北独自追查温汝良余党线索,在江南徒手擒获太湖帮贼首,在陆子谦茶庄赤手空拳拿下了那个狗急跳墙跳窗逃窜的恶徒。皇上靠在龙椅上打量了他片刻,缓缓开口:“你既为忠勇公之子,为何不一早就入仕为官。”
萧剑单膝跪在金砖上,脊背挺直,声音沉稳而坦荡:“回皇上,草民从前以为江湖之大,足够容纳一个不守规矩的人。草民替人押过镖、挡过刀、查过旧案,自以为凭一把剑便能护住想护的人。后来草民发现,有些事光靠剑是护不住的。草民想护的人,需要有一个身份。草民想做的事,需要有一个位置。今日跪在这里,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是草民想娶一个人,她叫晴儿。她是老佛爷身边的格格,草民想堂堂正正地娶她。不愿让她屈嫁给一个只会擦剑的江湖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