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风高。
雪珠子砸在枯树枝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王耀祖喘着粗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
他身后跟着三个家丁,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把老掉牙的汉阳造步枪,另外两个拎着开山刀。
“老爷,真要弄死陆家老大?”
拿枪的家丁手心冒汗,枪托在手里直打滑。
王耀祖一巴掌甩在家丁后脑勺上,压低声音怒骂。
“蠢货!他连亲爹都能饿死,算哪门子省城特派员?”
“今天不弄死他,明天咱们全得被这小子讹破产!”
破草屋的轮廓出现在夜色中。
屋里没点灯,死寂一片。
王耀祖眼角抽搐,指了指拿刀的两个家丁,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两个家丁咽了口唾沫,一左一右摸向那扇勉强拼凑起来的破木门。
屋内。
陆明渊坐在八仙桌旁的黑暗里。
陆小丫和虎子已经被他塞进了土炕底下的地窖,上面盖了厚厚一层枯草。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并不存在的劳力士,那是他前世熬夜加班养成的习惯。
“比我预计的晚了十分钟,这帮地主武装的执行力不够看。”
陆明渊手里捏着一根绷紧的麻绳,绳子的另一端隐没在房梁的阴影中。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拿刀的家丁甲大吼一声,率先冲进屋子。
他的脚还没落地,就踢断了门槛后半寸高的一根细藤条。
陆明渊松开了手里的第一根绳子。
门框上方,一个破瓦罐倒扣下来。
满满一罐子灶台底下的草木灰,劈头盖脸地砸在家丁甲的脑袋上。
“啊!我的眼睛!”
家丁甲手里的刀当啷落地,双手死死捂住脸,在地上疯狂打滚。
草木灰进了眼睛,越揉越瞎。
跟在后面的家丁乙见状,脑子发热,踩着同伴的身体就往里冲。
陆明渊脚尖一点,踢掉了一块垫在桌腿下的破砖。
八仙桌猛地倾斜,牵动了绑在桌腿上的一根麻绳。
绳子连接着门后一根被强行弯曲的粗树枝。
树枝瞬间回弹。
绑在树枝顶端的一把生锈柴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出。
“噗嗤!”
柴刀精准地砍中家丁乙的小腿骨,硬生生卡在骨头缝里。
“嗷——!”
家丁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扑倒在泥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王耀祖站在门外,脸上的肥肉剧烈哆嗦。
不到十秒钟,折了两个好手。
这根本不是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陆家老大!
“开枪!给老子开枪打死他!”
王耀祖扯着嗓子破音尖叫,一把抢过身后家丁的汉阳造。
他胡乱拉动枪栓,对着黑漆漆的屋子扣下扳机。
“砰!”
枪口的火药燃气照亮了屋子一瞬。
子弹打在土墙上,崩飞了一块黄泥。
借着火光,王耀祖看到了坐在屋子正中间的陆明渊。
陆明渊连姿势都没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即将处理的报废资产。
王耀祖头皮发麻,大吼一声,端着枪冲进门槛。
他今天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这个邪门的小子弄死。
他一只脚刚迈进屋子。
陆明渊叹了口气。
“建筑力学常识,承重墙缺失的情况下,主梁的应力极限只差一个外力切点。”
这句带着现代专业术语的话,王耀祖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他听懂了陆明渊手里的动作。
陆明渊拔出了插在身旁柱子上的一根木楔子。
这根柱子,早就被他用柴刀砍断了一大半,全靠这根木楔子勉强支撑。
此时,牵一发而动全身。
王耀祖头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
“咔嚓——”
他抬起头。
重达两百多斤的百年老松木主梁,夹杂着半个屋顶的茅草和积雪,轰然砸下。
物理超度,众生平等。
“轰隆!”
王耀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主梁正中他的天灵盖。
肥硕的身躯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死死压在地上,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仅剩的那个拿枪家丁站在门外,裤裆一热,黄白之物顺着裤腿流了下来。
他“哐当”一声扔了枪,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去。
陆明渊没有追。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走到王耀祖的尸体前。
弯腰,从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厚厚一沓地契和账单。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陆明渊把油纸包塞进怀里。
就在这时,远处山道上亮起了几道火把的光芒。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快!枪声就在前面!”
“一班包抄后路,二班跟我上!肯定是白匪或者还乡团在祸害老乡!”
粗犷有力的男声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
陆明渊挑了挑眉。
红军游击队?
这出场时机,比他预想的还要完美。
赵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手里拎着一把驳壳枪。
作为红军侦察连长,他一听这枪声,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那是老式汉阳造的声音,绝对不是猎户的土铳。
他带着半个排的战士,借着地形掩护,迅速包围了这座破了一半的草屋。
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风飘进赵刚的鼻子里。
赵刚心里猛地一沉。
晚了。
这户老乡怕是已经遭了毒手。
他咬紧后槽牙,一脚踹开那半扇摇摇欲坠的房门。
“别动!红军优待俘虏!”赵刚举着枪,大吼一声冲进屋子。
几把火把同时探了进来,将屋子照得通明。
赵刚端着枪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战士们也愣在原地,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活像一群木雕。
赵刚踹开门,没有看到瑟瑟发抖的农民。
却看到满地打滚的家丁,还有被房梁砸成肉泥的恶霸王耀祖。
这分明是一个经过严密计算的屠宰场!
而这座屠宰场的主人,陆明渊,正背对着他们。
他手里捏着一块烧焦的木炭。
借着月光,在墙上画出了一幅令人头皮发麻的“王耀祖地下粮库及贪腐关系网图”。
赵刚咽了一口唾沫,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那面墙。
只看了一眼,赵刚觉得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气。
那不是乱涂乱画。
墙上画着一个个方框和圆圈,中间用粗细不一的线条连接着。
线条旁边,还标注着一排排工整的蝇头小楷和阿拉伯数字。
“镇南粮铺——张营长(三百石)——王耀祖地窖(分销百分之三十)。”
“暗哨分布:村东大槐树(两人)、村口土地庙(一人)。”
错综复杂,却又条理清晰到了极点。
这哪里是农民的土墙?
这分明是省城高级参谋部的绝密作战推演板!
赵刚拿着枪的手开始发抖,枪口不自觉地往下垂。
他打过几年仗,也见过几个有文化的政委画地图。
但他这辈子没见过把贪腐关系、物资流向画得像蜘蛛网一样可怕的图纸。
这图纸看久了,让人有种被看穿五脏六腑的错觉。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赵刚声音发干,喉结上下滚动。
陆明渊画完最后一笔。
他转过身,随手扔掉手里的黑木炭,拍了拍手上的灰。
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刚和他身后的战士。
“王耀祖的进销存台账图。刚才从这死胖子身上搜出来的账单整理的。”
陆明渊指了指地上的那具尸体,语气像是在做季度工作汇报。
“他地窖里藏着三百石军粮,另外还有十条七九口径的步枪。”
赵刚听到“三百石军粮”和“十条步枪”,眼睛瞬间红了,像一头看见肉的狼。
游击队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两样东西!
这小子刚才说啥?他根据几张破账单,现整理出来的地图?
赵刚看着墙上那张堪比天书的图,脑子里嗡嗡作响。
陆明渊走上前,伸手压下赵刚手里的驳壳枪。
“别拿枪指着你们的粮饷。”
陆明渊指了指墙壁。
“带几个人,按图上的路线去抄王耀祖的家。”
“去晚了,这些粮食可就进了县城张麻子的口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