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走了五步。
南鸣律的目光落在前方水洼里破碎的夕阳倒影上。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女孩转过头看他,耳朵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因为我们同班啊。”她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陈述“天空是蓝色的”这种基本事实。
“但今天才开学第一天。”
“所以呢?”
“所以正常情况下,没有人能在开学第一天记住所有同班同学的名字。”
“我没说‘所有’啊。”女孩的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我只记住了你的。”
“.......为什么?”
“因为南鸣同学很特别嘛。”
“特别在哪儿?”
女孩停下脚步。
她也让南鸣律停下,转过身,面对着他,金色的眼睛在渐暗的天色中微微发亮。
“这里。”她伸出手,食指指向自己的眼角。
南鸣律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还有这里。”她的手指移到自己的脖颈侧面,轻轻点了点,“虽然大部分被领子遮住了,但偶尔动作大的时候能看到。”
南鸣律感觉到自己的背部肌肉微微绷紧,这是一种古老的本能反应,可以追溯到脊椎动物在遇到潜在威胁时的战或逃机制,但他的理性大脑立刻压制了这种反应。
她指的只是鳞片,他颈部侧面那些细小的、灰绿色的鳞片。
“鳄鱼亚人。”女孩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兴奋的轻快,“对吧?你应该是这个学校唯一一个鳄鱼类亚人,不,可能整个学区都是唯一的。”
她向前凑近了一点,鼻子微微翕动,那是犬科亚人的另一个特征性动作,通过气味收集信息。
“不过不仔细看还真难看出来呢,除了这一小部分皮肤上的鳞片,”她的目光在南鸣律的脖颈和手背上扫过,“也就只有这双眼睛了。”
南鸣律的瞳孔在暮色中收缩了一瞬。
灰色的竖瞳,爬行类亚人的典型特征,他从小就习惯了人们第一次看到时的反应:惊讶、好奇、偶尔的恐惧,不过女孩的眼神里没有这些。
“那不算什么特别的事情吧。”他说,声音比预期要生硬。
“当然特别!”女孩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摇摆的幅度加大,“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鳄鱼亚人呢!以前只在图鉴和纪录片里看过。”
纪录片。
南鸣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好像是在说什么熊猫一样。”
“从亚人角度来讲,”女孩认真地说,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鳄鱼可比熊猫要稀有哦,根据最新的人口普查数据,境内的鳄鱼亚人登记数只有……”
她突然停住了,歪了歪头。
“怎么了?”南鸣律问,他注意到她的耳朵向后转了转。
“一百二十三人。”女孩说,语气像是在背诵乘法口诀,“全国,而狗类亚人有四百六十七万,所以从统计学意义上说,你确实比熊猫还要稀有。”
“你为什么,”他缓慢地说,“会记住这种数据?”
“因为有趣啊。”她理所当然地回答,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而且你看,如果你知道自己遇到的是百万分之一的稀有存在,不是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多了解一点吗?”
她回头对他笑了笑,那个草莓发绳在暮色中晃动。
“所以我才记住了你的名字,南鸣律,一年级A班,鳄鱼亚人,灰色竖瞳,颈部有细小鳞片分布,身高大约一米八二,体重推测在六十五公斤左右,步态分析显示右肩比左肩稍微低零点五厘米,可能是长期单肩背包导致的。”
“.........有点恶心了,好像是什么跟踪狂一样。”
“啊哈……”女孩干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后颈,“抱歉抱歉,我有点太兴奋了。”
她走回南鸣律面前,双手合十做了个道歉的姿势。
“其实呢,”她说,金色眼睛透过指缝偷看南鸣律的表情,“我开学后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
“目标?”
“嗯!和一百个不同的亚人交朋友。”她的眼睛突然亮起来,那种兴奋感又重新浮现,“你看,我们这个学校是少数实行食肉亚人与食草亚人混合教育的公立高中之一对吧?全校一千两百名学生中,食肉亚人占比大约是百分之三十七点五,也就是四百五十人左右,而这四百五十人里,根据去年的种族分布数据……”
“等等。”南鸣律打断她,“所以我是你的……”
“第一个稀有物种样本!”女孩开心地说,尾巴又开始摇摆,“不,不对,这么说太失礼了,是第一个鳄鱼亚人朋友……如果南鸣同学愿意和我做朋友的话。”
她歪了歪头,耳朵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女孩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她的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睁大,嘴唇微微张开。
“诶……?”
“诶什么。”南鸣律平静地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名字,详细分析我的生理特征,背诵关于鳄鱼亚人的统计数据。”
他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个动作让他的竖瞳在暮色中更清晰地显现出来。
“但在整个过程中,你一次都没有说过‘我叫某某某’。”
女孩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从耳根开始迅速蔓延到整张脸,她的尾巴僵住了,然后快速蜷缩起来,紧贴着大腿后侧。
“我……我以为……”她的声音变小了,“我以为说过了呢……”
女孩发出一声小小的悲鸣,双手捂住脸。
“太丢人了……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放下手,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
“所以,”南鸣律说,“你叫什么?”
女孩撇了撇嘴,这是一个略带孩子气的表情,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
“浅书怜。”她说,声音还有点闷闷的,“深浅的浅,书籍的书,怜爱的怜,一年级A班,狗类亚人,黄金猎犬血统占比约百分之六十二,其余为边境牧羊犬和……啊,这个不说也行。”
“不过话说回来,”浅书怜突然抬起头,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大半,转而换上一种学术探讨般的认真表情,“南鸣同学的血统是纯正的鳄鱼亚人吗?还是说混有其他爬行类的基因?”
南鸣律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诶?不知道吗?”浅书怜的耳朵惊讶地竖起来,“可是血统构成不是基本常识吗?像我就能精确说出自己百分之六十二的黄金猎犬、百分之二十八的边境牧羊犬和百分之十的萨摩耶血统哦!”
她掰着手指列举,尾巴随着每个百分比轻轻晃动。
“只有你才会知道这种精确到百分比的数据吧,普通人是不会去做基因检测的。”
“可是……”浅书怜快步跟上,“从鳞片分布和瞳孔形状应该能推断出大致的........额,抱歉,我又得意忘形了。”
“没事。”
“那……”她抬起头,金色眼睛在路灯下闪闪发亮,“南鸣同学算是答应和我交朋友了吗?”
南鸣律张了张嘴,那句“这也太突然了”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浅书怜的动作更快。
她向前跨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
“作为看到我......‘那个’的惩罚,你不能拒绝这个请求。”
逻辑在哪里?南鸣律的大脑迅速运转。
看到胖次什么的是意外事故,要求交朋友是主观意愿,从任何角度分析,这个“惩罚”都不具备合理性。
但他看着浅书怜的眼睛,那双金色的、此刻正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眼睛,突然意识到,她不是在讲道理。
而更荒谬的是,这招似乎奏效了。
“……好吧。”
浅书怜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不是慢慢竖起,而是像弹簧一样“啪”地弹起。
“真的?”
“嗯。”
“太好了!”她笑起来,尾巴开始高速摇摆,在身后划出模糊的金色弧线,“那么第一步,交换联系方式!”
她变魔术般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手机,一部白色的智能手机,保护壳上印着可爱的狗爪图案。
南鸣律也拿出自己的手机,黑色,没有任何装饰,屏幕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解锁屏幕需要0.3秒,在这0.3秒里,南鸣律短暂地思考了几个问题:为什么自己会答应?为什么是这个人?为什么在这个莫名其妙的黄昏?
但他没有找到答案,或者说,所有可能的答案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因为浅书怜就是那种会强行闯入他人世界、然后把一切常识都搅得乱七八糟的存在。
“微信可以吗?”浅书怜已经点开了应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还是说南鸣同学更喜欢用qq?LINE?或者传统的邮件?不过我推荐微信哦,因为……”
“微信就行。”南鸣律打断她即将开始的数据分析。
“好!”
他们交换了Id。浅书怜的Id是“Goldie_117”,头像是一只卡通化的黄金猎犬,南鸣律的Id则是简单的“minami”,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剪影。
“备注要写什么呢……”浅书怜咬着下唇思考,“‘小鳄鱼’?‘南鸣同学’?还是‘稀有物种一号’?”
“请用本名。”
“诶——好无趣。”她嘴上这么说,手指却老老实实地输入了“南鸣律”三个字,然后她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形,“不过我会在分组里把你放在‘珍贵样本’这个分类里的!”
南鸣律决定不追问这个“珍贵样本”分类里还有谁。
就在他准备收起手机时,浅书怜突然又开口:“啊,等一下!还没拍合影呢!”
“合影?”
“成为朋友的证据啊!”她已经举起了手机,切换到前置摄像头,“来,靠近一点!”
南鸣律还来不及反应,浅书怜已经凑了过来,她的肩膀轻轻撞到他的手臂,金色的发丝蹭过他的脸颊,一股淡淡的、像太阳晒过的毛毯般的气味飘进鼻腔。
“三、二、一!”
闪光灯亮了。
南鸣律在那0.5秒的快门时间里,只来得及做出一个最基础的表情,无表情,而浅书怜则笑得眼睛都眯成缝,耳朵俏皮地歪向一侧,尾巴在画面边缘露出一点毛茸茸的尖端。
“完美!”她检查着照片,“看,南鸣同学一脸不情愿的样子,超有趣的!”
“我没有不情愿。”
“有哦,你的眉毛比刚刚低了0.3厘米,这是轻微不悦的微表情表现。”浅书怜得意地说,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不过没关系,这样才真实嘛。”
照片上,黄昏的路灯给两人的侧脸镀上柔和的暖光,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在闪光灯下显得有些诡异,而浅书怜的金色眼睛则亮得像在发光,背景是空无一人的街道和正在暗下来的天空。
某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南鸣律胸口轻轻敲了一下。
“发给你了哦。”浅书怜操作着手机,“啊,顺便南鸣同学你.......。”
“我姓南,不是南鸣。”
“欸?这样吗?”
“难道你姓‘浅书’而不是‘浅’吗?”
“额,也对啊,不过南鸣同学听起来比‘南同学’更好听一点不是吗?”
“有区别吗?”
“当然有啦,比如.......”
“嘟!”
浅书怜的手机突然响起提示音,不是微信的消息音,而是更加急促的、类似警报的声音。
“啊……糟糕。”她看着屏幕,耳朵耷拉下来,“门禁时间要到了,再不回去的话,妈妈会担心的。”
她收起手机,匆忙整理了一下书包背带。
“那明天见!”她转身准备跑开,又突然回头,“啊,对了!”
浅书怜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透明塑料袋包装的东西,塞进南鸣律手里。
“这是?”
“狗狗饼干。”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自己烤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们鳄鱼亚人爱不爱吃甜食……但就当是纪念我们成为朋友的礼物吧!”
说完,她挥了挥手,然后真的跑了起来,金色的马尾辫和尾巴在身后摇摆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