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众人才猛的回过神来。
“坏了！坏了！”陈麻子一拍大腿，急的在原地直转圈，“连长这脾气，揣着家伙就出去了，这要是在城里跟人动了手，惊动了白狗子，那可是捅了大篓子！”
“你他娘的现在知道怕了？刚才连长捡纸条的时候你咋不拦着！”周大勺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陈麻子后脑勺上。
他扭头看向姜小草，见她还愣愣的站在原地，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
“小草……”周大勺想安慰两句，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姜小草像是没听见，她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个男人为了她，一句话没多问，直接抄着枪就出去了？
他要去干什么？杀人吗？
“娘……”念冬的小手又抱住了她的腿，小家伙似乎也感觉到院子里的凝重气氛，没有哭闹，只是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依赖和不安。
姜小草深吸一口气，弯腰把念冬抱起来，紧紧的搂在怀里。
孩子的体温给了她安定的力量。
“政委呢？快去找政委！”周大勺反应过来，推了一把赵根生。
赵根生刚要动，姜小草却开了口，声音沙哑的厉害：“别去。”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
“他……他心里有数。”姜小草抱着念冬，转身走回屋檐下的小马扎边坐下，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盯着院门，“我们等他回来。”
……
福来客栈是遵义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客栈，能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
沈厉川一身补丁军装，满身的正气凛然，当他一脚踏进客栈大门时，正忙着算账的掌柜算盘珠子都拨错了。
“客……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的陪着笑脸，心里直打鼓。
这红军不是说纪律严明，不住客栈扰民吗？这煞神是哪路的？
沈厉川没理他，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落在点头哈腰的店小二身上。
“一个时辰前，是不是有个穿绸缎的少爷，让你去满城打听一个叫姜草儿的女兵？”
店小二腿一软，差点跪下：“军……军爷，是……是刘少爷让小的去的，他给了赏钱，小的不敢不去啊！”
“他在哪个房？”沈厉川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天……天字一号房。”
沈厉川不在里掌柜的和店小二，迈开长腿径直上了二楼。
咚咚的脚步声让客栈里的人心头发紧。
天字一号房门口，沈厉川抬起脚，砰！一脚就把门板连带着门栓被踹了进去。
屋里，一个穿丝绸长衫的年轻男人正搂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喝酒。
男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吓，男人手里的酒杯直接掉在地上。
他怀里的女人更是尖叫起来。
“你他妈谁啊！敢踹老子的门！”刘家大少爷刘大贵又惊又怒的吼道。
沈厉川堵在门口，目光死死锁在刘大贵的脸上：“信是你写的？”
刘大贵看清来人一身灰布军装，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露出一丝狞笑：“哦？原来是那个小贱人搬来的救兵？怎么，当了兵，翅膀硬了，还敢找野男人了？”
他压根没把沈厉川放在眼里。
“老子告诉你，姜草儿是我刘家花八块大洋买来的人！拜过堂的！她就是跑到天边，也是我刘家的人！你识相的就给老子滚，不然……”
刘大贵话还没说完，只觉得眼前一花，沈厉川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沈厉川缓缓的从后腰拔出驳壳枪，啪的一声重重的拍在桌上。
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刘大贵。
桌上的酒壶和碗碟被震的跳起来，又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刘大贵的后半句话，一下被堵回了肚子里，冷汗从额角滚了下来。
“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舅舅可是城防队的团副！你敢动我，你们红军也保不住你！”他声音发颤。
沈厉川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是盯着刘大贵他，一字一句说道：“姜小草，是红一方面军一军团一连的卫生员。”
“她现在是红军的战士，是革命同志。你那封信，是恐吓，是威胁，是破坏我红军内部团结，是与革命为敌。”
然后，他身子前倾，压迫感让刘大贵快要窒息。
“我再给你说一遍。”沈厉川的手指轻轻的搭在扳机上，“动她就是动红军。谁敢动她，就按通敌、破坏革命论处，就地枪决。你想试试吗？”
刘大贵吓得魂不守舍，狠狠的咽了口唾沫，突然只觉得裤裆一热，一股骚臭味瞬间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他被吓尿了。
“不……不敢了……军爷饶命，我再也不敢了……”他害怕的坐不住了，从椅子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我……我就是跟她开个玩笑，我不知道她是……是革命同志啊！”
沈厉川冷哼一声，收回了枪，随手抄起桌上一个茶碗，在手里掂着：“天亮之前，滚出遵义。”
话音落下，他五指猛的收紧，就听啪的一声响，瓷碗居然被他生生捏碎了。
然后，他松开手扔掉碎瓷，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瘫软如泥的刘大贵，和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人。
……
沈厉川回到院子时，天已经擦黑。
他一推开门，院子里的人一下全都围了上来，连角落里哭着的陈大壮都站了起来。
姜小草抱着已经睡着的念冬，站起身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厉川还是那身军装，脸上还是那道疤，只是手上多了几道被瓷片划破的口子，正在渗血。
“连长，你……你没事吧？你没……没开枪吧？”周大勺结结巴巴的问。
“处理点垃圾，用不着浪费子弹。”沈厉川淡淡的回道，说的仿佛像是逛大街了一样。
他走到姜小草面前，看着她惊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用肯定的语气，沉声说道：“以后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姜小草的眼眶一下热了，鼻子发酸，险些当场落下泪来。
她赶紧低下头，用怀里念冬的小脑袋挡住自己的脸。
沈厉川也没再多说，从她怀里小心翼翼的接过睡熟的念冬，动作轻柔。
“周大勺，晚饭好了没？我闺女饿了。”他抱着孩子，转身走向灶房，又恢复了那个护犊子的连长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