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吃了三斤黄连。”
许三斤走了以后,林启一个人在后院坐了一会儿,碗里的酒凉了也没喝。
夜风从院墙上面翻进来,石桌上那两碟子小菜的油花子被吹得皱起来。
他把碗推到一边,从怀里摸出那封已经看了两遍的季宁回信,就着月光把最后一段又看了一遍。
信末的字迹比前面紧了些,笔锋的走势带着一点急。
“泉州的仗你慢慢打,不要急。急了是他们的节奏,不急才是你的。另,陈半夏和王进山那边也各有情况,等我汇总了一并告诉你。”
他把信收回去,端起凉酒喝了一口。
酒凉透了,苦味比热的时候重。
京城。
萧府的书房里,承衍把三封信按到了的先后顺序码在季宁面前。
“爹,闽南林叔叔的,荆州陈姑姑的,蜀地王叔叔的。蜀地那封是今天午后刚到的驿站,还带着路上沾的泥。”
他把那封泥点子最多的信搁到最右边,手指在封面上弹了弹干泥渣子。
季宁从左手第一封看起,那是林启的回信,上面写了第一次七日义诊的情况和德盛号的反应。
看完了他把林启的信搁到一边,拿起中间那封。
信封上的字圆润小巧,落笔稳当,是陈半夏的手迹。
他拆开来看。
陈半夏的信不长,前面几行是荆州分会的进展:铺子开了,当地几家老药铺的掌柜很支持,有两个还主动送了药材过来。
后面话头一转,语气跟前面不太一样了。
“有一件事不得不跟院令大人和季宁兄说。荆州分会已经开起来了,可我碰到了一个麻烦。荆州的医署虽然没搞行医牌子那一套,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女大夫不能单独开方,必须有男大夫联署才能给病人抓药。我被拦了三回了。头一回是在南城的药铺,我开了一张方子递给掌柜抓药,掌柜看了看方子又看了看我,把方子退回来说得有个男大夫的名字签在旁边他才敢抓。第二回是在医署门口登记坐诊的资格,管登记的书吏翻了半天册子跟我说前头没有女大夫单独登记的先例。第三回是前天,一个老汉来看腰疼,我号完脉开了方子,他接过去看了看,问我背后有没有师父盯着,我说我师父已经过世了,他把方子搁到桌上站起来走了。”
季宁把信纸从上头看到下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没有再写。
承衍在旁边踮着脚尖伸脖子看了一眼。
“爹,陈姑姑写的什么?”
季宁把信纸搁到桌面上,伸手按住,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了移。
承衍绕到他身后,探着头把信上的字一行行读完了。
“女大夫不能开方?”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太祖母不就是女大夫吗?她在凉州的时候谁敢不让她开方?”
季宁把信纸拿起来重新折好。
“太祖母在凉州,她的名声镇着,没人敢拦她。但各地的规矩不一样,荆州那边的老观念比凉州重。凉州是边地,人少,讲的是谁有本事谁说话。荆州是鱼米之乡,世家多规矩多,女人在外头行医抛头露面本来就让人说嘴,何况还要单独开方。”
承衍的两只手攥着季宁椅背的横档,指头把木头捏得嘎吱响。
“那陈姑姑怎么办?就这么被拦着?”
季宁没有马上回答,从案上的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在砚台里蘸了墨。
笔尖在砚面上来回地蹭了两下,把墨吃匀了,才搁到信纸旁边。
他想了一会儿,提起笔开始写回信。
“半夏,不要跟他们争论女大夫能不能开方。争论赢了道理,输了人心,你说破嘴他们也未必服。”
写到这里笔停了一息,又接着写。
“在分会里设一个诊教堂,你带着女徒弟们当场号脉,当场开方,当场治病,给他们看。话说一百遍不如治好一个人。你太祖师母当年在凉州就是这么做的,不跟人吵架,只跟人比本事。等你治好了十个人,就有一百个人替你说话。那时候不用你自己去争,他们自己来请你。”
承衍趴在他肩头看着那些字从笔尖底下一行一行地冒出来,看完了把下巴搁到季宁的肩膀上。
“太祖母当年也被人拦过?”
“拦过。你祖父跟我讲过那段事,太祖母到凉州头一年,好几家药铺不收她的方子,城里有人编排她,说女人摸脉不吉利。她没跟那些人吵,就埋头看病。半年以后凉州瘟疫,她一个人挡在城门口三天三夜,救了大半条街的人。从那以后凉州再没人敢说女大夫不行这种话。”
承衍的嘴巴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
“太祖母真厉害,什么事都有法子。”
季宁把回信写完了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封里。
承衍从他肩头上直起身来,伸手把第三封信推到季宁面前。
“爹,蜀地王叔叔的信还没看。”
季宁拆了封口把信纸抽出来展开。
王进山的字比陈半夏的粗犷多了,笔画像是拿树枝在泥地上划的,有几个字写得歪,可一笔一画都用了力。
信的前半段说了到蜀地以后的情况:住在山城的一家小客栈里,找到了一间空铺子打算做分会的驻点,已经开始往周围的村子跑,了解各县的药材品种和种植情况。
后半段的语气变了。
“季宁兄,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蜀地的药材种植被一家本地的土司家族把持着,姓阿布,在这一带经营了三十年。我来了以后他们就知道了消息,前天有人在我住处门口放了一只死鸡,鸡脖子上的血从台阶上一直流到路面上。昨天他家管家带着两个壮汉来客栈找我说话,让我别碰种药的事。”
季宁看到这里把信纸搁到了桌面上。
承衍看见他的手从信纸上移开,凑过去瞟了一眼,嘴巴立刻瘪了。
“死鸡?放在门口?”
季宁把信纸翻了过去看背面。
背面还有几行字,写得比正面潦草。
“管家说得很直白,城里看病他们不管,种药的事不能碰。他们在这里种了三十年的药,不容外人插手。季宁兄,这个土司家族跟青州的官场不一样,跟泉州的德盛号也不一样。他们不是靠官靠钱,是靠山。山里的路,山里的地,山里的人,全在他们手里攥着。我一个外来的,进了他们的地盘就跟进了别人家的院子一样,抬脚落脚都有人盯着。”
季宁把信纸正反两面看了两遍,合到一起,两手搁到桌面上。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那棵老松的影子已经移到了墙角,日头过了午就往西偏了。
承衍在旁边站着,嘴里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两只手在身前绞来绞去。
季宁拿起笔,铺了一张新纸。
“爹,你给王叔叔写什么?”
季宁落了第一行字,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纸上搁。
“我告诉他,不跟土司硬碰。他要碰也碰不过,人家三十年的根基,他才来几天。”
承衍的手不绞了,抓着衣摆往前凑了半步。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季宁写完了一行,提笔蘸墨。
“不是算了,是换一条路。他在城里碰壁,就往山里走。土司家管得着城边的大村子,管不着深山里的穷寨子。那些地方连土司的管家都懒得去收药,路远,量小,不值当。可对王进山来说,越是没人管的地方越好下手。先在穷乡僻壤教人种药,扎了根再说。”
他把最后一行写完了,只有一句话。
山路不怕远,怕的是不走。
承衍把脑袋凑到纸面上看了半天。
“爹,这是太祖母说过的话吗?”
季宁把笔搁到笔架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墨。
“不是。这是你祖父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