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北地之后,天变了脸。
头一天还是干冷的秋风,第二天一早,天空就开始飘起了碎雪。
到了午后,碎雪变成了鹅毛大雪。
漫天飞舞的白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兜头罩下来,将整个世界吞进了一片混沌之中。
沈清妧伸手接了一片雪花——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成了一滴冰凉的水。
气温在急剧下降。
队伍的行进速度慢得像蜗牛。
路面很快被积雪覆盖,变得又滑又险。拉囚车的骡子蹄子打滑,走两步就要停一步。官差们缩着脖子,手揣在袖子里,一个个冻得鼻头通红,骂骂咧咧的。
刘三倒是不催了。他裹着一件从“商人”那儿顺来的厚棉袄,缩在马背上,像一坨捆了棉花的肉球。
沈清妧将身上仅有的外衣裹在祖母身上,又把一块空间里带出来的灵麦饼掰成几份,让祖母、弟弟和妹妹各吃了一块。
灵麦饼入口的一瞬间,沈老太太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饼子……”老太太嚼了两下,面上浮起一种微妙的表情。
沈清妧压低声音:“娘留下的东西。吃了暖身子。”
沈老太太又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将剩下的饼子仔细塞进了嘴里。
到了下午,雪越来越大。
赵庸做了个决定——在半山腰的一处岩壁下扎营避雪。
岩壁凹进去一块,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石棚,勉强能挡住风雪。但地面上全是碎石和冰渣,冷得刺骨。
官差们七手八脚地搭了几个简陋的挡风棚,犯人们挤在石棚最深处。
沈庭远的铁笼囚车被推进了石棚。
沈清妧递水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父亲的手臂。
冰的。
她立刻把脉。
脉象沉迟而涩,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细弱——她的眉头猛地皱紧了。
“爹,您哪里不舒服?”
沈庭远摇了摇头:“无碍。冷了点。”
沈清妧没有被这句话骗过。她仔细看父亲的脸色——面色发灰,嘴唇微微泛青,额头上有一层不正常的薄汗。
这不是“冷了点”。
她伸手掀起沈庭远裹在断腿上的布条——
一股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伤口化脓了。
断腿的接骨处虽然已经固定好了,但前两天行军速度加快,颠簸剧烈,伤口的缝合处被震裂了。裂口周围红肿发热,渗出黄绿色的脓液,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发黑——这是严重感染的征兆。
“怎么不早说?!”沈清妧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尖利得几乎割人。
沈庭远的嘴角扯了一下:“路上不方便。我撑得住。”
“撑得住?您的伤口已经化脓了!再不处理,整条腿都保不住!”沈清妧的语速陡然加快,“严重了会引发全身热毒攻心——到时候不是保不保腿的问题,是保不保命的问题!”
沈庭远微微一愣。他活了四十年,上过战场下过牢房,受过的伤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不是担心,不是祈求。
是命令。
像一个主治大夫在呵斥不听话的病人。
“……行。”沈庭远沉默了一息,竟然点了头,“你说怎么治。”
沈清妧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焦虑压下去,脑子飞速运转。
清创。排脓。消炎。退热。
步骤她清清楚楚。
但需要的东西——手术刀、消毒用品、止血药、退热药——这些东西她在空间里都有,但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凭空变出来。
她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石棚深处光线昏暗,距离官差们的位置有二十多步。大雪纷飞,能见度极低。赵庸带着人手在棚外搭挡风墙,刘三缩在一团棉被里打盹。
“清珩。”她低声唤弟弟。
沈清珩立刻过来。
“去找秦嬷嬷和周婶,在我和爹之间拉一道帘子。用衣服、布条、什么都行,挡住视线。”
沈清珩二话不说转身就去了。
两分钟后,一道由破衣烂衫拼成的简陋帘子挡在了沈庭远的铁笼和外面之间。
沈清妧将铁笼的锁打开——用那把铁丝钥匙——钻了进去。
帘子后面,她的动作极快。
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那是她昨夜进空间时准备好的急救包。里面有三根银针、一把薄刃小刀(空间杂物间里找到的)、一包白芨止血粉、一瓶灵泉水、以及三味清创消炎的药草。
“爹,我给您清创。会疼。”
“你动手。”沈庭远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沈清妧将灵泉水倒在布条上,仔细擦拭了伤口周围的皮肤。然后,她捏住小刀,在伤口最红肿的部位划开了一道口子。
黄绿色的脓液涌了出来。
沈庭远的身体绷紧了一瞬,额头上的青筋暴跳,但嘴里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咬着一块布条。和上次接骨时一样。
沈清妧的手指稳得不可思议。她一边挤压排脓,一边用灵泉水反复冲洗伤口。脓液排完之后,她又用银针在伤口周围的几个穴位上连扎了七针——这是前世中医外科的“围刺排毒法”,可以加速伤口周围的气血运行,将深层的毒素逼出来。
针扎下去的时候,沈庭远的肌肉不自觉地跳了几下,但他的呼吸始终平稳。
铁打的汉子。
排完毒后,沈清妧将药草捣碎,和着灵泉水调成糊状,敷在了伤口上,外面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帘子外面,秦嬷嬷守在入口处,警惕地看着四周。周婶假装在整理行李,身体堵住了帘子和外界之间的视线缝隙。
沈清珩蹲在帘子旁边,双手攥着木棍,面朝外,像一只守门的小豹子。
谁也没有注意到帘子里面发生了什么。
沈清妧将银针拔出来,收好工具,从铁笼里退出来时,手上沾着脓血。她在雪地上抓了一把雪,将手擦干净。
“姐。”沈清珩凑过来,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爹……怎么样了?”
“没事了。”沈清妧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药敷上去,今晚就能退热。明天换一次药,后天伤口就能开始愈合。”
沈清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眼眶红了一圈。
王守义从帘子外面探进头来。他刚才一直在望风。
“大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异样。
沈清妧抬头看他。
王守义的眼神里,有震惊,有佩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他在北疆军中待了六年,见过军医给伤兵处理伤口。刚才帘子虽然挡着视线,但沈清妧的操作声他听得一清二楚——切口、排脓、冲洗、针灸、敷药。一气呵成,手法精准利落,连停顿都没有。
这不是一个闺阁小姐应该有的本事。
这是一个精通了数十年医术的老大夫才有的手速和判断力。
“大小姐这医术……”他斟酌着措辞。
“我娘生前教过我一些急救之法。”沈清妧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直接打断了话头,“王大哥,帮我盯着爹的体温。夜里每个时辰摸一次他的额头。如果发烫加剧,立刻叫我。”
王守义咬了下嘴唇,没再问,抱拳领命。
——
后半夜。
雪停了。
沈清妧守在铁笼旁边,每隔一个时辰给父亲换一次药,重新敷上灵泉水调制的药膏。
灵泉水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到了寅时,沈庭远额头上的虚汗退了,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许多。体温在一点点下降,伤口的红肿明显消退了。
他从昏睡中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石棚外面是一片银白色的世界。积雪覆盖了整个山坡,远处的山峦在黑蓝色的天幕下静默如墨色的兽。
沈庭远动了动身子,感觉到了腿上药膏的清凉。
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隔着铁栏杆握住了女儿的手腕。
沈清妧正靠在铁笼旁打瞌睡,被他一握,立刻睁开了眼。
“爹?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沈庭远的声音沙哑但平静,“腿上没那么疼了。”
沈清妧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
“退烧了。再换两天药就能好全。”
沈庭远没有松开她的手。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妧儿。”
“嗯。”
“有件事……爹一直没告诉你。”
沈清妧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沈庭远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的玉镯上,目光复杂。
“你手上这枚玉镯……是你娘的命根子。你知道的。”
“嗯。”
“但你可能不知道——你外祖家柳家,并非普通人家。”
沈清妧的呼吸停了半拍。
沈庭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融进了风声里。
“你外祖柳怀瑾,当年是太医院的院正——不是普通的院正,而是先帝亲封的。柳家世代行医,传承了不知多少代。柳家的医术,在江湖上有一个别称——柳氏圣手。”
沈清妧的瞳孔微微收缩。
太医院院正。国手。柳氏圣手。
母亲柳映雪,出身竟然是这样的家族?
“你外祖临终前,把这枚玉镯传给了你娘。当时他说了一句话——”
沈庭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说——镯中有乾坤,非柳家血脉不可开启。”
沈清妧的心跳陡然加速。
镯中有乾坤。非柳家血脉不可开启。
外祖父知道。
外祖父知道这枚玉镯里藏着空间。
“爹,外祖家……后来呢?”
沈庭远闭上了眼,面容上浮起一层沉痛。
“你外祖去世后,柳家就散了。你娘是柳家独女,没有兄弟姐妹。但柳家的藏书和医术传承,不知去向。你娘嫁给我之后,很少提起娘家的事。”
他顿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柳家的传承随着你外祖的离世断了。但现在看来——”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清妧手腕上的玉镯上。
“你娘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你。”
沈清妧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枚温润的玉镯。
镯面上隐约浮动着的纹路,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着极淡的银色。
柳家。太医院院正。国手传承。镯中有乾坤。
母亲家族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更深。
空间里的医典阁,里面那些浩如烟海的医书——那不是普通的藏书。
那是柳家世代积累的医术传承。
而那本新出现的《柳家秘术·望诊卷》——
沈清妧的指尖微微发烫。
娘。
您留给女儿的,不只是一个保命的空间。
是整个柳家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