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青泥驿还有两天路程。
沈清妧一边暗中备战,一边开始处理另一件事——弟弟和妹妹。
沈清珩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些天来,他一直在默默观察姐姐的所作所为,虽然很多事情姐姐不说他不问,但他那双过目不忘的聪明脑袋,已经隐隐约约拼凑出了一些东西。
午后歇脚的时候,沈清珩找到了姐姐。
河滩边上,姐弟俩蹲在一起,假装在洗囚衣。
沈清珩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姐,我不是小孩了。家里的事,你别瞒我。”
沈清妧转头看着弟弟。
十二岁的少年,脸颊因为连日来的饥饿消瘦了一大圈,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倔强得像一块石头。
他的眼睛——和父亲的一样,又直又亮,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沈清妧沉默了一瞬。
前世她是孤儿,没有兄弟姐妹。这一世老天给了她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她本能地想把所有危险都挡在自己前面,不让他们碰。
但沈清珩说得对。
他不是小孩了。
在这条流放路上,没有人有资格当小孩。
“好。”沈清妧点了点头,“有些事我不能全告诉你,但我可以让你参与一部分。”
沈清珩的眼睛亮了。
“我有一个任务交给你。”
“你说。”
“你平时跟堂姐沈清琳有接触吗?”
沈清珩微微皱眉:“清琳堂姐?有的,她在二叔的囚车边上,每次歇脚的时候我去给爹送水,偶尔会说两句话。不过她最近话很少,整天缩在角落里,像是被吓坏了。”
“接下来几天,你多跟她聊聊。”沈清妧的声音不高,“不要问太直接的问题。就聊一些家常——比如以前在府里的事,二叔平时在家的习惯,二叔跟什么人来往多。”
“旁敲侧击?”
“对。你聪明。”沈清妧难得夸了一句,“但记住,不管她说了什么,你都不要表现出任何异样。就当是无聊找人说话。”
沈清珩认真地点了点头。
“还有——”沈清妧犹豫了一下,“注意安全。不要让二叔和二婶察觉到你在打探什么。”
沈清珩沉默了一息。
他很聪明,聪明到已经从姐姐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
“姐,你是不是在查二叔?”
沈清妧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先别问那么多。帮我把任务做好。”
沈清珩咬了咬牙,没有追问。
“行。”
——
沈清蕊那边,反而给了沈清妧一个意外的惊喜。
当天傍晚,小丫头蹭到姐姐身边,鬼鬼祟祟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姐姐,我跟你说个事儿。”
沈清妧低头看着妹妹。八岁的小姑娘这些天虽然吃了不少苦,但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什么事?”
沈清蕊凑近她耳朵,声音压得极低:“二婶有个小包袱,她一直抱着不撒手。”
沈清妧心头一动:“你怎么注意到的?”
“每次歇脚的时候,二婶都抱着那个包袱,吃饭抱着,睡觉也抱着,上茅厕都带着。”沈清蕊说到这里,小脸上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精明,“而且,有一次我从她旁边走过去,听到包袱里面发出响声。”
“什么响声?”
“叮叮当当的。像……像铜钱碰铜钱。”
沈清蕊眨了眨眼睛:“可是我们家被抄了呀。被抄了家的人,怎么还会有钱呢?”
好问题。
这个八岁的小丫头,问出了一个连大人都可能忽略的关键问题。
沈清妧摸了摸妹妹的头,心中快速推演。
二婶林氏这些天来一直在哭闹——哭天抢地地骂沈庭远连累全家,哭自己命苦嫁错了人,哭将来到了流放地怎么活。
但一个整天哭闹的人,却始终死死抱着一个包袱不撒手。
那个包袱里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被抄了家、搜过身的人,怎么可能还有贵重物品?
除非——跟沈庭安一样,这些东西是抄家之后才到她手上的。
或者——抄家的时候,有人刻意没有搜她。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二房有问题。
沈清妧沉吟片刻,低头对沈清蕊说:“蕊儿,姐姐交给你一个小任务,你能做到吗?”
沈清蕊的眼睛一亮。
这些天她看着姐姐忙前忙后、照顾全家,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心里早就急了。现在姐姐居然要交给她任务?
“能!姐姐你说!”
“明天歇脚的时候,你去找二婶。”沈清妧附耳说了几句话。
沈清蕊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然后她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小大人似的郑重表情:“姐姐放心,交给我!”
——
第二天午后。
队伍在一处山溪边歇脚。
林氏——沈庭安的妻子——照例缩在队伍后面,抱着那个小包袱,红着眼睛低声啜泣。
堂姐沈清琳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沈清蕊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带着八岁小女孩特有的轻快,圆圆的脸上挂着天真的笑。
“二婶——”
林氏抬头,看到了小侄女。
沈清蕊张开双臂,嘴一扁,声音带了浓浓的委屈和撒娇。
“二婶,蕊儿好冷……蕊儿想找婶婶抱抱……”
林氏愣了一下。
她虽然这些天一直在骂沈庭远,但对几个侄子侄女倒没有什么恶意——毕竟都是孩子。
看到小侄女可怜巴巴地伸着手,她的母性本能还是让她把手臂张开了。
“来,蕊儿——”
沈清蕊扑进了林氏怀里。
动作很自然,很稚气——
但在扑过去的那一瞬间,小丫头的胳膊“不小心”碰翻了林氏身边的包袱。
包袱滚了出去。
系带在地上滑了一段,包袱口被一块石头磕开了一角。
几样东西从缺口处滚了出来——
三枚金锭。
亮闪闪的,每枚足有五两重,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紧跟着滚出来的,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盖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
林氏的脸,刷地白了。
“别碰!!”
她尖叫一声,一把推开沈清蕊,扑过去疯了一样把金锭和信往包袱里塞。
沈清蕊被推了一个踉跄,小脸上浮起惊恐的表情——但如果仔细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笔直地锁定了信封上的火漆印记。
看清了。
她看得清清楚楚。
沈清蕊爬起来,红着眼眶跑开了,一边跑一边抽噎:“二婶推我……二婶推我……”
林氏手忙脚乱地收好包袱,抱在怀里死死不撒手,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她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全是惊慌和心虚。
旁边的沈清琳吓得缩成了一团,怯怯地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娘,您怎么了……”
“没事!别问!”林氏厉声打断了女儿,声音尖利得走了调。
沈清蕊一路小跑回到了姐姐身边。
她扑进沈清妧怀里,仰起小脸,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姐姐,我看到了。”
沈清妧搂住妹妹,声音平稳如水。
“看到什么了?”
沈清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姐姐。
八岁的小姑娘咬了咬嘴唇,一字一字地说——
“信封上的印,是一只老虎,虎头上面有个字。我见过的,以前韩家给咱们家送年礼的时候,礼单上盖的就是这个印。”
沈清妧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赵家。
是韩家。
靖安侯府。
韩世昌。
那个写下“铁证如山”退亲书的前未婚夫,不仅退了亲、落了井下石——
他还在往二叔这里送信、送金子。
沈清妧垂下眼帘。
她的呼吸很平稳,平稳得可怕。
但抱着沈清蕊的那双手,指节已经一点一点地泛了白。
退亲书上的最后一句话浮上心头——“以免牵连无辜旁人”。
无辜旁人。
沈清妧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韩世昌。你可真不是什么无辜的人。
她低下头,对沈清蕊说:“蕊儿,做得好。姐姐记住了。”
沈清蕊紧紧搂着姐姐的脖子,小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问了一句。
“姐姐,二婶为什么会有韩家的东西?”
沈清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囚车,落在了远处山路拐角的方向。
那个方向——
是青泥驿的方向。
后天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