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队伍就被赶着上了路。
昨夜的风吹了整宿,破庙里冷得像冰窖。沈清妧几乎一夜未眠,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母亲信中的那句话——“害娘之人,不止赵家。”
但天亮之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囚车在山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太阳升起来了,但秋风已经带了寒意,犯人们穿着单薄的囚衣,一个个缩成一团。
沈老太太的状况越来越差。
从昨天下午开始,老太太就不停地咳嗽,夜里又受了风寒,今早上囚车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被沈清珩搀着架上去的。
“祖母,您靠着我。”沈清珩跪坐在车板上,让祖母倚着自己的肩膀,声音稳得不像十二岁的孩子。
沈老太太勉强笑了笑:“珩哥儿,祖母没事……就是有些……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这一次,咳嗽声里带了明显的喘息,像破旧的风箱被拼命拉扯,每一下都费尽全力。
沈清珩的脸色唰地白了。
秦嬷嬷——沈老太太从娘家带来的老嬷嬷——急得眼泪直掉,扒着囚车栏杆喊:“官差大人!求求你们,给口热水吧!老太太年近七旬,撑不住了!”
没人搭理她。
队伍继续前行。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沈老太太的咳嗽突然停了。
不是好转,而是——连咳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太太的身体软软地滑下去,面色从灰败变成了一种可怕的蜡黄,嘴唇乌青,呼吸细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祖母!祖母!!”沈清珩的声音终于带了哭腔。
沈清蕊从隔壁车上伸出手,拼命去够祖母的方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祖母——”
沈清妧的心猛地一沉。
她扒着栏杆看向祖母——老太太的脉象她隔着两辆车看不到,但那面色、那唇色、那呼吸的频率,以她前世的临床经验判断:风寒入里,加上连日劳累、饥饿、气血两亏,老人家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再不救治,撑不过今晚。
“官差大人!”秦嬷嬷跪在囚车里,朝外面磕头,“求你们停一停!让老太太歇一歇!”
马蹄声从前方传来,刘三晃晃悠悠地骑到跟前,低头看了一眼囚车里昏迷的沈老太太。
他嗤了一声。
“歇?往哪儿歇?你当这是你们沈府后花园?想停就停想走就走?”
秦嬷嬷哭得老泪纵横:“大人行行好,老太太真的撑不住了——”
刘三用鞭柄挑了挑帽檐,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子扎进了在场每个沈家人的心里:
“撑不住就撑不住呗。死了就地埋了,还省得浪费口粮。”
沈清珩浑身一震。
少年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刘三,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他的手在发抖,青筋从瘦削的手背上暴起。
“你——”
“清珩!”沈清妧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沈清珩转头看向姐姐。
沈清妧隔着两辆车的距离,跟弟弟对视。她的眼神平静而锋利,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水,湖底压着千斤巨石。
那个眼神在说——忍住。
沈清珩攥紧了拳头,额角的青筋跳了几下,终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刘三哼了一声,打马走了。
沈清妧等他走远,才开口,声音沉稳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赵校尉。”
押送队伍的正头目赵庸在前方勒了勒马,偏头看过来。
沈清妧的语气不卑不亢:“赵校尉,祖母年事已高,一路颠簸实在吃不消。可否容我到祖母车上照料?我略通一些医理,兴许能帮祖母缓一缓。”
赵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个女犯从醒来之后就不怎么说话,不哭不闹不求饶,跟其他犯人完全不一样。此刻她站在囚车栏杆后面,腰背挺直,说话条理清楚,举止间隐隐有一股大家闺秀的气度——不,比气度更让他在意的,是那双眼睛里异常沉静的光。
赵庸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去吧,但不许耽误行程。”
沈清妧低声道了谢,在官兵的押解下从自己的囚车转到了祖母所在的那辆。
她一上车,就蹲到了沈老太太身边。
沈清珩眼圈红红的,声音沙哑:“姐,祖母她……”
沈清妧伸手搭上祖母的手腕。
指尖触到脉搏的瞬间,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脉象沉细欲绝,气血两虚至极,兼有风寒闭肺之象。老太太本就年迈体衰,连日来受惊、挨饿、受冻,加上一直在强撑着给儿孙做主心骨,精气神早就耗尽了。
以正常的医疗手段,需要温补益气的汤药连服三五日,配合针灸疏通经络,再静养至少半个月。
但这是流放路上。没有药材,没有热水,没有任何条件。
除了——灵泉。
沈清妧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秦嬷嬷和沈清珩说:“秦嬷嬷,帮我把祖母扶起来靠着车壁。清珩,你到车头那边去,帮我挡着外面的视线。”
沈清珩虽然满心疑惑,但二话没说就挪到了车头,用自己瘦削的身体挡住了栏杆外的视角。
秦嬷嬷也赶紧把老太太扶了起来。
沈清妧背对着外面,用身体遮住祖母的脸。她从袖中摸出昨夜藏好的竹筒——外面看起来就是一截普通的细竹管,毫不起眼。
她拔开塞子,一股清幽的香气飘了出来,极淡极淡,只有近在咫尺的人才闻得到。
秦嬷嬷鼻子微动,下意识想问什么,却被沈清妧一个眼神止住了。
沈清妧一手扶着祖母的下颌,一手将竹筒凑到她唇边,小心翼翼地喂入一口灵泉水。
母亲的信上说,每日不得超过三口。她不敢冒险,先喂一口试试。
泉水入口的瞬间,沈老太太的眉心微微一动。
沈清妧屏住呼吸,盯着祖母的面色。
一息。两息。三息——
老太太蜡黄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色。
像枯死的冬木抽出了第一片嫩芽。
沈清妧心中大定,又小心地喂了第二口。
这一次效果更明显——沈老太太原本乌青的嘴唇开始褪色,干裂的纹路似乎也浅了几分。最关键的是,她的呼吸,从那种随时可能断掉的游丝变成了虽然微弱、但明显稳定的节奏。
沈清妧将竹筒塞好,重新藏进袖中。
然后,她撕了一截自己的衣角,蘸了些清水(这是正常的水),装模作样地擦拭祖母的额头和手腕。
在外人看来,她不过是在用湿布给老人擦身降温。
秦嬷嬷整个人都看呆了。她明明看到大小姐只是喂了竹管里的什么东西,擦了擦老太太的额头——可老太太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清妧偏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极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秦嬷嬷,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秦嬷嬷浑身一凛。
她服侍沈老太太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大小姐的眼神让她本能地意识到——这件事,关系到沈家所有人的命。
“老奴明白。”秦嬷嬷用力点头,声音也压到了极低,“老奴什么都没看见。”
沈清妧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午后,队伍在路边歇脚。
沈老太太悠悠转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瞬间,看到的是孙女近在咫尺的脸。少女的眉目清秀,表情沉静,正垂着眼一下一下帮她揉着手腕上的穴位。
“妧丫头……”老太太的声音还很虚弱,但比早上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祖母。”沈清妧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老太太动了动手指,又试着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的闷痛竟然消了大半,四肢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冰冷麻木。那种快要散架的虚弱感虽然还在,但分明比昏倒之前好了太多。
这不对劲。
沈老太太活了快七十年,对自己的身体了然于胸。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油尽灯枯到了什么程度——就算是太医院的御医来了,没有三五剂温补的药汤,也不可能让她恢复得这么快。
可孙女只是……擦了擦?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缓缓聚焦,落在沈清妧的脸上。
她仔仔细细地看了许久。
从眉眼到神态,从表情到举止。
一样的眉,一样的眼,一样的轮廓——可眼底那潭水,不是原来的水了。
她的妧丫头,从小娇养在将军府,虽然聪慧,但到底是个被保护得好好的闺阁女儿。会害怕,会哭,会撒娇,会在受了委屈时红着眼睛跑来找祖母告状。
可眼前这个孙女……
她的眼睛太沉了。沉得像深潭,像古井。里面有一种历经沧桑后才会沉淀出来的、极其冷静的光。
那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女该有的眼神。
沈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等到沈清珩去给父亲那辆囚车送水,秦嬷嬷在车外望风,车里只剩下祖孙二人时——
老太太忽然伸出枯瘦的手,握住了孙女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紧。
沈清妧心头微微一跳,抬眼看去。
沈老太太盯着她,一字一字,声音压得极低:
“妧丫头,你变了。”
沈清妧瞳孔一缩。
老太太的目光穿透了她所有的伪装,直直地钉进她眼底深处:
“你的眼神……不是原来的你了。”
破庙外的风灌进来,卷起一地枯叶。
沈清妧和祖母对视着,空气仿佛凝成了固体。
她的心跳一瞬间快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