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城西校场的新军营地里已经响起了起床号。
低沉悠长的号声在晨雾中回荡,惊醒了不少附近的居民。在府城百姓的记忆中,守备营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早操练过了。
营地里,士兵们在半刻钟内完成洗漱、整理内务,然后在操场上列队。晨练的内容包括队列、体能和基础战术动作,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只有军官短促的口令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附近的百姓扒着墙头或门缝偷看,看着那些年轻士兵在秋日的晨雾中挥汗如雨,心中那份安全感又增加了几分。
上午辰时,操练结束。士兵们迅速用完早饭,然后重新整队。
林凡站在队列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一连全体注意!”赵虎的声音洪亮有力,“按昨晚部署,一至三排接管西门防务,四排负责武库警戒!二连一至三排接管南门,四排随林公子前往府衙!”
“出发!”
队伍分成数股,有序离开营地,向着各自的目标前进。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下令到开拔不到半刻钟。
西门
西门守军一共只有十二人,由一个老迈的把总领着。看到三个排九十名新华团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来时,把总慌忙迎上去。
“各位兄弟,这是……”
“奉林总办令,接管西门防务。”一连一排排长出示公文,“请诸位配合。”
“可、可是……”把总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对方士兵手中乌黑的燧发枪,再看看自己手下那几个歪歪斜斜的老弱兵丁,话又咽了回去。
“总爷放心,”排长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我们只是协防。诸位可暂时移至旁侧营房休息,防务由我们接手。若有情况,会及时通知。”
话虽客气,但行动却毫不拖沓。新华团士兵迅速接管了城门两侧的哨位、门楼上的观察点,并在城门内外设置了双重警戒。原来的守军被“请”到了旁边一座空置的营房里,实际上是被软禁了。
整个过程平静而迅速,没有冲突,没有争吵。城门口的百姓甚至没有察觉到权力的悄然转移——只是觉得今天的守门士兵格外精神,装备格外整齐。
南门
南门的情况与西门类似。守军稍微多些,有十八人,但同样老弱不堪。新华团士兵的接管更加顺利,几乎是兵不血刃就控制了城门。
接管完成后,二连四排的一个班甚至开始“帮助”原来的守军整理军容,教授他们如何站岗放哨——这既是一种培训,也是一种监视。
武库
府城武库位于城东,是一座有高墙环绕的建筑群。这里存放着府城几乎所有的军械:刀枪、弓弩、盔甲,以及少量老旧的火铳和火药。
武库原有二十名看守,大多也是混日子的老油子。当新华团一个排的士兵抵达时,看守队长还想摆摆架子。
“武库重地,没有知府大人手令,任何人不得……”
话没说完,排长已经将盖有知府大印的公文递到他眼前:“林总办奉命协防全城,为统一调配防务资源,接管武库。知府大人已经允准。”
队长仔细看了公文,上面的知府大印千真万确。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侧身让开。
新华团士兵迅速控制武库各处要道,清点库存,登记造册。所有原有的看守被集中到一处院落,“协助”清点工作,实际上失去了自由行动的能力。
清点结果令人失望——武库里的军械大多锈蚀损坏,能用的不足三成。火药受潮严重,弓弦老化。唯一有价值的是那些铁料和木材,可以回炉重造。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从现在起,府城所有的军械物资,都在林凡的控制之下。
府衙
林凡亲自带着一个排的士兵来到府衙。
这一次,他没有低调。士兵们在府衙大门外整齐列队,枪械在手,刺刀虽未上枪,但寒光逼人。
衙门里的衙役、书吏们纷纷侧目,心中忐忑。
林凡在赵虎和几名军官的陪同下,径直走入二堂。周知府已经在等着他,脸色不太好看。
“林总办,你这是什么意思?”周知府指着门外列队的士兵,“带这么多兵来府衙,意欲何为?”
“知府大人息怒。”林凡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但语气坚定,“卑职既受命协防全城,府衙乃一城之中枢,安危至关重要。为防不测,特调一部精锐,加强府衙守卫。”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守备营现有兵丁老弱不堪,难以胜任防务。卑职建议,对守备营进行全面整编,汰弱留强,重新训练。在此期间,府城防务暂由卑职所部承担。”
周知府脸色变了变:“整编守备营?这……这需要兵部……”
“大人,”林凡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如今匪患迫近,若守备营不能战,万一城破,大人如何向朝廷交代?”
这话击中了周知府的软肋。他沉默良久,终于颓然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整编?”
“卑职已拟就方案。”林凡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守备营现有兵丁八十七人,经初步考核,可留用者二十八人,并入协防乡勇,统一训练。其余五十九人,发给三个月饷银,遣散回乡。”
“这……遣散费用从何而出?”
“可从府库暂支。待防务稳固后,卑职可协助大人清理历年积欠,填补亏空。”林凡给出了一个诱人的承诺。
周知府心动了。府库亏空一直是他心头大患,如果林凡真能帮忙……
“另外,”林凡趁热打铁,“府衙三班衙役共计六十三人,其中多有老弱、怠惰之辈。卑职建议一并整顿,汰弱留强,确保政令畅通。”
这一次,周知府没有再反对。他已经看明白了,这个年轻人不是来商量的,是来通知的。所谓的“建议”,不过是给他留个面子。
“就……依林总办所言吧。”周知府无力地挥挥手。
“谢大人信任。”林凡躬身,“卑职定不负所托,保府城安澜。”
离开二堂时,林凡的嘴角微微上扬。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接下来的三天里,府城的权力结构发生了悄然而彻底的变化。
守备营被正式解散,二十八名相对年轻、还算老实的兵丁被吸收进新华团,开始接受严格的训练。其余的人领了遣散银,大多欢天喜地地离开了——对他们来说,不用打仗还能拿钱,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府衙的三班衙役被精简到三十五人,全是相对能干、没有太多劣迹的。那些平时欺压百姓、吃拿卡要的混混,全部被清退。
四座城门的防务完全由新华团接管。士兵们三班轮换,昼夜警戒。城墙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个哨位,重要地段还设置了了望台。
粮仓、银库、监狱等重要设施,也都派兵驻守。原有的看守要么被吸收,要么被替换。
整个过程迅速而平静。没有流血,没有冲突,甚至没有太多人察觉。
百姓们只是发现,街上的巡逻士兵变多了,而且军容严整、纪律严明。城门处的盘查更严格了,但士兵们态度和气,不欺负人。衙役们办事效率提高了,索要“好处费”的现象几乎绝迹。
对普通百姓来说,这些变化是好事。
但对城中的几大势力来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锦荣堂罗家的大厅里,气氛凝重。
“三天时间,城门、武库、粮仓、府衙……全被他控制了。”管家低声汇报,“咱们安插在守备营和衙门里的人,要么被清退,要么被架空。现在想打听点消息都难。”
罗老爷子闭着眼睛,手指一下下敲着太师椅扶手。
“盐商沈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沈老爷昨天去拜访了李同知,但好像没谈出什么结果。码头帮的‘船爷’今天一早就派人去城西营地,说是要‘拜会’林总办,被挡回来了。”
“拜会?”罗老爷子冷笑,“是去试探吧。”
“老爷,咱们要不要……”
“暂时按兵不动。”罗老爷子睁开眼睛,“这个林凡,手段老辣得很。你看他这些天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名正言顺?协防、整顿、加强守卫……全是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再这样下去,府城就成他的了!”
“急什么?”罗老爷子淡淡道,“他现在只是控制了衙门和城墙。府城几十万人口,百业千行,他管得过来吗?码头、商铺、行会、漕运……这些实打实的东西,还在咱们手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等他发现,光有刀把子,没有钱袋子、米袋子,这府城他照样坐不稳的时候,自然会来找咱们谈。”
类似的对话也在沈家和码头帮进行着。
所有人都选择了暂时观望。
因为他们都相信,控制一座城市不仅仅是控制几座城门和衙门。真正的权力,藏在市井街巷中,藏在码头仓库里,藏在商会行当中。
而这个年轻的林总办,或许懂打仗,但未必懂这些。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城西军营里,林凡正对着摊开在桌上的府城地图,做着下一步的规划。
地图上,除了已经控制的要地,还有密密麻麻的标记:各大商家的位置、码头的分布、仓库的归属、行会的势力范围……
“控制要地只是第一步。”林凡对围在桌前的核心成员说道,“接下来,我们要控制的是人心,是经济命脉,是这座城市的运转体系。”
“公子,几大豪强那边……”钱谦有些担忧。
“让他们再观望几天。”林凡笑了笑,“等我们把基础打牢了,他们会主动来找我们的。到那时,谈判的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夜幕再次降临。
府城的街巷比往日安静了许多。新华团的巡逻队在主要街道上定期巡视,脚步声整齐而有力。
城墙上,哨兵的身影在灯火映照下如同剪影。
府衙内外,新的守卫精神抖擞。
一切都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但所有人都知道,江陵府城的天,已经悄悄换了颜色。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