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八月,江陵府城的气氛已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北边“过山风”的传闻尚未消散,城内的恐慌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已从茶余饭后的谈资,变成了实实在在影响生计的阴云。米价居高不下,不少商铺早早打烊,入夜后的街市冷清得反常。连带着,码头上的苦力、街头的摊贩都少了三成——能走的,都暂时避到乡下去了。
知府衙门里,头发花白的周知府对着案头几份语焉不详的“匪情急报”,只觉得额角突突地跳。守备营的把总垂手站在下头,大气不敢出。
“又是小股流窜……又是疑似匪踪……”周知府将文书重重拍在桌上,声音沙哑,“到底有准信没有?究竟是多大股匪?现在何处?意图何为?”
把总喉头滚动:“回大人,探马……探马回报不一。有说百十人的,有说三五百的,行踪飘忽,昨儿还在北边三十里的刘家集,今儿又说东边二十里发现了踪迹……卑职怀疑,是不是不止一股……”
“废物!”周知府气得胡子直抖,“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府城安危系于尔等,你们就给我这么个糊涂账!”
正发火间,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衙役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脸色煞白:“大人!不好了!城西……城外出事了!”
半个时辰后,消息如野火般烧遍了全城。
西门外十五里,官道旁的落马坡,一支由三辆大车组成的商队遭遇洗劫。货物被抢掠一空,护卫死了四个,伤了七八个,车夫、伙计抱头鼠窜。据逃回来的人哭诉,匪徒约莫五六十人,黑衣蒙面,下手狠辣,劫了货还不算,竟将一面污糟破烂的旗子插在最高的那辆破车顶上——旗子上画着个狰狞的虎头,下面歪歪扭扭一行字:“过山风借粮,秋后算账”。
“是‘过山风’!他们真的来了!都到眼皮子底下了!”
“什么借粮?分明是踩点!下次来的就是大队人马了!”
“官府呢?守备营呢?都是死人吗?!”
恐慌如沸水般炸开。这一次不再是传闻,是真真切切死了人、流了血、发生在城门外不远处的劫案。富户们加紧收拾细软,中等人家开始囤积粮食、加固门户,连最底层的升斗小民,也感受到了刀锋抵喉的寒意。
周知府在签押房里团团转,额上满是冷汗。师爷在一旁小声道:“东翁,此事……此事必须立刻处置,否则民怨沸腾,上峰怪罪下来……”
“处置?怎么处置?”周知府几乎是吼出来的,“守备营满打满算能拉出去的老弱不到两百,守城尚且吃力,你让我派他们出城剿匪?那是送死!”
“那……是否可请周边州县协防?或是向省里求援?”
“协防?平昌吴县令前日来信,说他们县内也似有匪踪,自顾不暇!至于省里……”周知府惨笑一声,“湖广巡抚衙门现在哪里?武昌城自身都乱成一锅粥!公文送去,猴年马月才有回音!”
他颓然坐倒在太师椅里,只觉得满嘴苦涩。为官二十余载,从未遇到过如此棘手又凶险的局面。匪患迫在眉睫,城内人心惶惶,手下无兵无将……这知府之位,此刻竟如火山口一般烫人。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李同知小心翼翼地求见。
“下官……或有一策,可解燃眉之急。”李同知观察着知府脸色,慢声说道。
“讲!”
“平昌白龙溪,林凡。”李同知吐出这个名字,“此人练兵有方,其手下‘乡勇’据说颇为精悍,曾一举剿灭悍匪‘黑山虎’。如今他受聘为‘团练总办’,本就有协防地方之责。何不发文,请他率一部精干乡勇,入城协防?一则可安民心,二则……真有事时,也是一支可用之力。”
周知府眼神闪烁。他当然听过林凡的名字,近几个月来,这个名字在士绅圈子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杨文渊老大人似乎对此子颇为欣赏,几次通信中都隐约提及。让一个白身乡绅带兵入府城?这于体制不合。可眼下……
“他……能有多少人?可靠否?”周知府犹豫道。
“据说其核心乡勇不下三百,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至于可靠……”李同知压低声音,“杨老大人曾私下言,此子虽出身商贾,却深明大义,有保境安民之心。且他根基在平昌,家业亲友皆在左近,必不敢有异动。”
仿佛是算计好的一般,当日午后,几位在府城颇有声望的耆老、致仕官员,联袂来到府衙求见。言辞恳切,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匪患汹汹,官府兵力不足,为保全城百姓身家性命,恳请知府大人不拘一格,征召平昌义士林凡率勇协防。
“老父母!匪焰已迫近郭门,不能再犹豫了啊!”
“林氏子虽年少,却有实绩,乡勇能战,百姓皆知!”
“此乃权宜之计,待省中援军或匪患平息,再令其散去即可。眼下,唯有此法可安人心!”
周知府被这群白发苍苍的老者围着,耳边是七嘴八舌的恳求劝进,眼前晃动着“城破失地”的可怕后果,最后一点顾虑也被恐慌和压力碾碎了。
“罢,罢,罢!”他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就依诸位所言。李同知,你即刻拟文,以江陵知府衙门名义,加委林凡为‘江陵府城防协理’,准其率领所属乡勇三百……不,五百人,即刻入城,协助守备营布防,绥靖地方!”
“下官遵命!”李同知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亮光,躬身领命。
公文以最快的速度拟定、用印。当那方沉甸甸的知府大印“砰”地一声盖在绢纸上的时候,周知府心中莫名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不知自己亲手打开了一扇再也无法关上的门。
两天后,这封盖着鲜红官印的公文,连同李同知作为特使的车驾,抵达了白龙溪。
林凡在新建的议事堂正厅,恭敬地接过了公文。他展开细细读了一遍,尤其是“江陵府城防协理”、“准率乡勇入城协防”那几个字,反复看了两遍。
“李大人辛苦。”林凡放下公文,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毅然,“匪患猖獗,危及府城百姓,凡虽不才,既蒙府尊大人信重,授以协防之责,敢不竭尽绵力,以报厚望?请大人回禀府尊,林凡三日内必率精锐抵达府城,拱卫城池,安定民心!”
李同知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尚且稚嫩,眼神却沉静如渊的年轻人,心中滋味复杂。他隐约感到,自己此行送出的,或许不仅仅是一纸公文。但事已至此,他已别无选择,只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
“林协理深明大义,本官佩服。府城安危,便托付给阁下了。”李同知郑重拱手。
送走李同知,林凡转身回到内室。钱谦、赵虎、玄机子、张谦等人早已等候在此,个个神色激动。
“成了!”赵虎拳头紧握,低吼一声。
林凡将公文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众人。“名分已得,大义在手。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了。”
“赵虎!”
“末将在!”
“新华团第一营、第二营全体,外加教导队、侦察队、工兵队,共计五百二十人,全部按甲等战备标准,携带十日口粮、全额弹药,明日凌晨开拔。沿新修官道,昼伏夜行,三日内必须抵达府城西郊预设营地,不得有误!”
“遵命!”
“钱先生,后续粮秣、弹药补给,按一号预案,分批秘密启运,存放于城外三处隐秘货栈,随时听候调用。”
“明白!”
“玄机道长,情报网全面激活,我要府城内外每一处兵力的确切位置、各大家族的最新动向、以及……我们那位周知府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
“贫道即刻安排。”
“张谦,工坊转入二级战备生产,确保前方物资不断。另外,抽调一批可靠工匠,随军行动,负责器械维护。”
“学生领命!”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地发出,整个白龙溪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为最后一步全力运转。
夜深人静,林凡独自站在院内,仰望星空。
府城,就在北方那片夜空之下。
几个月的筹划,无数资源的投入,舆论的铺垫,人心的算计……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那纸公文在手,他的军队进入江陵府城,便不再是“犯上作乱”,而是“奉命协防”。这薄薄一张纸,就是撬动整个局面的支点,是合法性,是遮羞布,也是未来统治的起点。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在入城之后才开始。如何控制局面,如何安抚人心,如何应对可能的反扑,如何将这座湖广北部的重镇,真正变成自己的基业……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稳稳地迈了出去。
“传令下去,”他对身旁的亲卫低声道,“明日寅时,大军开拔。目标——江陵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