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昌行合作的消息，如同投石入水，波纹漾及更远。林氏工坊的“明镜玉净”在省城长沙府也开始崭露头角，虽未及江陵那般狂热，却也引得不少富贵人家追捧，价格稳中有升。
这自然引来了更多、更强大的目光。
这一日，悦来居那间常备的雅间内，气氛与往常的宾主尽欢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隐隐的对峙。
主位上坐着林凡，神色平静，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他身旁侍立着钱谦，老账房微微垂目，但手中捧着的账册和算盘，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底气。
客座上，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他身着暗紫色万字纹锦缎长袍，腰间悬着一块质地上乘的羊脂玉佩，指间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通身上下透着久经商海、位高权重的气息。正是湖广赫赫有名的大商号“锦荣堂”的三大掌柜之一，姓孙，人称“孙老算盘”，以手段老辣、算无遗策闻名。
孙掌柜身后，站着两名眼神精悍、气息沉稳的随从，一看便知非普通护卫。
“林公子，久仰了。”孙掌柜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老朽此番前来，是代表锦荣堂东家，与公子谈一笔大买卖。”
“孙掌柜请讲。”林凡放下茶杯，态度不冷不热。
“明人不说暗话。”孙掌柜直视林凡，“贵工坊的‘琉璃宝镜’与‘玉净香皂’，确是巧夺天工，商机无限。然，公子可知，这商海行舟，独木难支？若无强援，纵然怀璧，恐也难守，甚至可能招灾惹祸。”
话中已带敲打之意。
林凡微微一笑：“孙掌柜的意思是？”
“锦荣堂愿出高价，买断这两样物事的配方与工艺。”孙掌柜伸出三根手指，“三万两白银，现银交割。此外，公子与现有合作商号（指隆昌行等）的契约，锦荣堂愿代为处理赔偿。之后，公子不得再行制作销售此二物。”
三万两！这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让平昌县任何一家，不，任何十家商号倾家荡产！钱谦的眼皮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但林凡神色不变，只轻轻“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孙掌柜见林凡并未动容，心中微凛，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道：“若公子不愿出售配方，亦可选择第二条路。与锦荣堂签订独家供货契约，期限至少十年。十年内，贵工坊所有琉璃镜与香皂，无论品质高低，只能供应锦荣堂一家，由锦荣堂全权经销。价格嘛……可按公子目前出货价的七成结算。作为补偿，锦荣堂可预付一笔订金，并提供一定的庇护。”
买断不成，就想要独家代理权，而且是长达十年的捆绑，价格还要压到七成！这意味着林氏工坊将彻底沦为锦荣堂的附庸加工厂，利润大头被拿走，自身发展将严重受限。
这条件，堪称苛刻。
雅间内一时寂静。钱谦屏住了呼吸，看向林凡。
林凡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方才缓缓道：“孙掌柜的好意，林某心领了。只是……”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迎向孙掌柜锐利的眼神：“配方乃工坊立足之本，绝不出售。至于独家供货……林某与隆昌行等几位掌柜已有契约在先，诚信为本，岂能背弃？且工坊小本经营，仰赖多家合作，方能周转。锦荣堂条件虽厚，恕林某……难以从命。”
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孙掌柜的眼神陡然沉了下来，房间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他身后一名随从，右手微不可察地按向了腰侧。
“林公子，”孙掌柜的声音冷了几分，“年轻气盛是好事，但也要识得时务。锦荣堂在湖广经营数十年，上通府衙，下连江湖，关系网络非尔等所能想象。这生意，锦荣堂看上了，便是一定要做成的。公子若是执意不肯，恐怕……这白龙溪的生意，未必能做得长远太平。”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暗示可能会动用官府或江湖手段施压，甚至制造麻烦。
钱谦心中一紧，手心渗出冷汗。
林凡却笑了，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仿佛不知天高地厚的从容。
“孙掌柜此言差矣。”林凡语气依旧平和，“林某在此开坊兴业，一不偷，二不抢，三不违律法，四造福乡梓。所制器物，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县尊吴大人亦是明察秋毫，爱民如子。林某相信，无论湖广，还是平昌，总归是有王法、讲道理的地方。”
他特意提到了知县吴清源，既是点出自己在本地官场的支持，也是暗示对方：在平昌这一亩三分地，想用官府压人，未必好使。
“至于江湖……”林凡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孙掌柜身后那随从按在腰间的手，“黑风寨罗彪，此前也曾觉得我白龙溪是块肥肉，想来尝尝鲜。如今，他还在县衙大牢里，等着秋后问斩。”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黑风寨一夜覆灭的消息，孙掌柜自然听说过。他本以为那是县衙组织的乡勇或官兵所为，只是功劳被按在了这林氏工坊头上。如今听林凡亲口提及，且语气如此笃定，心中不由一惊，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看来，这林氏工坊，不仅有点石成金的技术，更有一支不容小觑的护卫武力。难怪如此有底气。
孙掌柜的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那锐利的眼神稍稍收敛，换上了一副略显僵硬的公式化笑容。
“呵呵，林公子果然少年英雄，胆识过人。”他干笑两声，“既然公子暂无合作之意，老朽也不便强求。今日就当是老朽唐突，交个朋友。他日公子若改变主意，锦荣堂的大门，随时为公子敞开。”
话虽如此，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不甘和潜在的意味——这事，没完。
“孙掌柜慢走，恕不远送。”林凡起身，礼节周到，却并无挽留之意。
孙掌柜带着随从，脸色阴沉地离开了悦来居。
雅间内，只剩下林凡和钱谦。
“公子，这锦荣堂……来者不善啊。”钱谦忧心忡忡，“他们在府城乃至省城都势力庞大，与不少官员交往甚密。若他们铁了心要为难我们，恐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凡重新坐下，神色恢复淡然，“他们看中的是利润，不是非要跟我们拼个你死我活。直接动手强抢配方或工坊，风险太大，尤其是我们刚灭了黑风寨，展示了武力之后。他们更可能用的，是商业挤压、渠道封锁、原料断供，或者……借官府的名义找麻烦。”
他看向钱谦：“通知玻璃坊和肥皂坊，加强戒备，所有核心工匠和其家眷的安保再提一级。与隆昌行、瑞丰号的联系要更加紧密，确保我们的主要销售渠道稳固。原料采购方面，多找几家备选，防止被人掐断。”
“另外，”林凡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赵虎派人，最近多留意从府城方向来的陌生面孔，特别是与锦荣堂可能有关联的。白龙溪范围内，绝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
“是，老朽明白！”钱谦郑重应下，匆匆去安排。
林凡独自留在雅间，望着窗外熙攘的街市。
府城大商号的介入，在他的预料之中。巨大的利益，必然引来更强大的掠食者。锦荣堂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拒绝，是必然的选择。核心技术和发展自主权，绝不能拱手让人。
但拒绝，也意味着正式与这些地头蛇级别的商业势力产生了利益冲突，未来的路，将更加复杂，暗礁密布。
商业竞争，有时候比刀光剑影更加凶险和难防。
“也好。”林凡轻声自语，“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既然要在这世道立足，早晚要面对这些。”
他将杯中已凉的茶一饮而尽。
挑战已至，那就迎战。
不仅要守住现有的，还要在对抗中，找到变得更强的契机。
锦荣堂……或许，正是磨砺自身的一块不错磨刀石。
林凡站起身，推开雅间的窗户，清冷的空气涌入。
远处的白龙溪工坊，炊烟袅袅，锻打声隐约可闻。那是他的根基，他的力量源泉。
无论来自府城还是更远地方的对手如何强大，只要根基稳固，自身不断强大，便无惧任何风浪。
商业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