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白龙溪畔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河湾荒地伏击大胜的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了工坊、矿山和安置点。
起初是惊疑,随即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最后化作了对林凡和护厂队如潮水般的敬佩与信赖。
“听说了吗?昨夜黑风寨那伙杀千刀的土匪,想来抢咱们工坊!”
“何止听说!我表舅在护厂队,天没亮就回来了,说赵队长带着人,在河湾那边设了埋伏,把土匪杀得屁滚尿流!”
“真的假的?黑风寨可是有上百号人,罗彪那阎王凶得很,官府都拿他没办法!”
“千真万确!俘虏都押回来了,关在后山旧窑里!罗彪和独眼龙都抓了活的,不过听说罗彪伤得挺重,就剩半口气了!”
“老天爷!护厂队这么厉害?他们才多少人?”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听说林公子神机妙算,早就料到土匪要来,布下了天罗地网!用的家伙也厉害,弩箭嗖嗖的,还有……还有那种会飞会炸的‘神火’,跟打雷似的,一下就把土匪头子炸飞了!”
消息越传越神,细节在口耳相传中不断丰富、夸张。护厂队被描述成了天兵天将,林凡更是成了能掐会算、驱使神火的奇人。但核心事实毋庸置疑:穷凶极恶、为祸多年的黑风寨,一夜之间,被林氏工坊的护厂队近乎全歼,匪首落网!
安置点的灾民们,原本心底深处对安全的那一丝隐忧,此刻彻底烟消云散。他们看向护厂队队员和工坊管理者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和安全感。在这里,不仅有活干,有饭吃,还能得到如此强有力的保护!人心,前所未有地凝聚起来。
工坊和矿山的工匠、劳工们,腰杆挺得更直,干活更加卖力。主家如此强大,他们的饭碗才端得更稳当。
而那些原本在暗中窥伺、打着小算盘的地痞流氓、周边小股土匪,听到消息后,无不骇然色变,脊背发凉。
黑风寨的实力,在平昌县周边的绿林中是排得上号的。罗彪的凶悍,更是众所周知。这样一股势力,竟然被一个工坊的护卫队给灭了?连罗彪本人都被生擒?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林氏工坊不仅有钱,更有强大的武力!意味着那位年轻的林公子,绝不是可以随便拿捏的软柿子!意味着再去招惹,下场恐怕比黑风寨更惨!
一时间,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都悄然收敛。平昌县方圆数十里内,治安竟为之一清。连带着,县城里那些欺行霸市、惯于敲诈商家的帮派混混,都对“林氏工坊”的货物和人员客气了三分——谁知道哪天会不会惹到那位煞星?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县衙。
知县吴清源正在用早膳,听到师爷急匆匆的禀报,惊得筷子都掉在了桌上。
“什么?黑风寨被林氏工坊的护厂队剿了?罗彪被擒?”吴知县霍然站起,满脸不可思议。
“千真万确,大人!”师爷喘着气,“县衙已经接到了好几拨报信。有早起路过河湾的樵夫,看到一地狼藉和血迹;有附近村民,看到护厂队押着俘虏回工坊;还有……咱们安插在城外的人,也确认了,俘虏里确有罗彪和独眼龙,都关着呢!”
吴知县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心中惊涛骇浪。
他早知道林凡不凡,有手段,有人望,也猜测其护厂队有些实力。但一夜之间,近乎全歼百人悍匪,生擒匪首……这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护厂队”的范畴!这简直就是一支精锐的乡勇,不,比寻常乡勇厉害得多!
震惊过后,吴知县迅速冷静下来,开始权衡利弊。
首先,这是大好事!黑风寨为祸多年,是他心头大患,也是他政绩上的污点。如今被剿灭,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功劳!上报府衙,乃至省里,都是响当当的政绩!
其次,林凡和他关系良好,是自己人。林凡的功劳,自然可以算作他治下有方、鼓励乡勇、保境安民的成果。这是双赢。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凡掌握着如此武力,是福是祸?
吴知县沉吟良久。从林凡过往的言行来看,此人识大体,顾大局,有仁心,更有手腕。他主动捐资助学、修缮水利、安置灾民,所求的似乎更多是安稳发展和地方影响力,而非对抗官府。此次剿匪,也是自卫反击,并非主动挑衅。
况且,如今这世道……地方上有些得力的“乡贤”和“团练”,未必是坏事。只要掌控得当,反而是维持地方稳定、应对潜在乱局的重要力量。
想通了这些,吴知县心中已有定计。
“立刻备轿!不,备马!本官要亲自去白龙溪工坊!”吴知县吩咐道,“带上衙役……不,轻车简从,只带师爷和两名随从即可。”
他要亲自去“慰问”、“表彰”,更要亲眼看看,那支能剿灭黑风寨的护厂队,究竟是何等模样。也要和林凡好好谈谈,将此事定性,纳入官方的轨道。
白龙溪工坊,气氛热烈而不失秩序。
赵虎早已安排人清理了战场痕迹(主要是神机箭爆炸点),妥善安置了俘虏(重伤的罗彪被单独关押医治,但严密看守),并加强了日常巡逻,以防万一。
林凡则在书房接待了闻讯赶来、既激动又有些不安的钱谦等人。
“公子,此战大捷,威震四方,是大好事!”钱谦抚着胡须,眼中放光,“只是……动静是否太大了些?县衙那边,还有各方势力,恐怕都会重新审视我们。”
“钱先生所虑极是。”林凡平静道,“威已立,接下来便是如何‘示之以礼’,消弭可能的猜忌。吴知县应该快到了。”
果然,不久便有队员来报,知县吴大人已到工坊外。
林凡整理衣冠,亲自出迎。
吴知县看到林凡,见他神色如常,并无骄矜之色,心中先自点头。两人见礼后,吴知县坚持先去“慰问”参战的护厂队员,并“查看”俘虏。
校场上,五十名护厂队员列队整齐,虽然经历一夜激战,但精神饱满,纪律严明。身上的血迹和尘土已经清理,但那股经过血火淬炼的彪悍之气,却掩藏不住。
吴知县暗暗心惊:这哪里是寻常护院家丁?站姿、眼神、气势,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虽无制式军械铠甲,但那种肃杀之气,做不得假。
他又去后山旧窑看了看俘虏。看到萎靡不振、伤痕累累的罗彪和独眼龙时,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黑风寨,真的完了。
回到书房,吴知县感慨万千:“林公子真乃国之干城,民之屏障!黑风寨为祸多年,本官夙夜忧心,数次进剿未果,不想今日被公子一举荡平!此乃平昌百姓之福,亦为本官解一大忧啊!”
林凡谦逊道:“大人过誉。黑风匪徒觊觎工坊财富,夜半来袭,草民被迫自卫,幸赖大人平日治县有方,给予工坊安身立命之本,护厂队上下用命,方得侥幸成功。此功,首在大人运筹,次在乡梓同心,草民不敢居功。”
这话听得吴知县浑身舒坦。瞧瞧,多会说话!功劳先推给官府和地方,自己只占个“侥幸”。
“公子不必过谦。”吴知县正色道,“剿匪安民,乃是实实在在的大功。本官定当据实上报,为公子及有功之士请功!”
他顿了顿,试探道:“只是不知,公子麾下这支护厂队……建制如何?此番立下大功,不知公子有何打算?”
林凡知道关键来了,从容答道:“回大人,护厂队仅为保护工坊产业、维持安置点秩序而设,编制五十人,皆为工坊工匠及可靠乡民,平日以训练、巡逻、护卫为主。此番侥幸胜匪,亦是因事先有所防备,且匪徒轻敌冒进。草民绝无不轨之心,一切皆在大人治下,依律而行。”
他看向吴知县,诚恳道:“草民深知,私练武力,易招物议。故此,恳请大人示下,护厂队日后当如何行事,方能既保一方平安,又不违朝廷法度?若大人认为护厂队建制不妥,草民愿遵大人之命,酌情裁撤改编。”
以退为进!
吴知县连忙摆手:“公子此言差矣!如今匪患虽除,但世道不靖,地方安防不可或缺。公子这支护厂队,训练有素,忠勇可嘉,正是保境安民的重要力量!岂能轻言裁撤?”
他捋着胡须,沉吟道:“依本官看,不如这样。公子可将护厂队,正式报备为‘白龙溪乡勇团练’,由县衙登记造册,仍由公子统带,主要负责工坊及周边村落的防务治安。如此一来,名正言顺,既可继续发挥保境安民之责,又可堵悠悠众口。公子以为如何?”
“乡勇团练”,由地方官认可并备案的半官方武装!这正是林凡想要的结果!有了这个名分,护厂队就从私人武装,变成了受官府认可的合法地方防卫力量,行动更加自由,地位更加稳固。
“大人思虑周全,草民感激不尽!”林凡躬身行礼,“一切但凭大人安排。护厂队……不,白龙溪乡勇团练,愿为大人前驱,保平昌一方安宁!”
“好!好!”吴知县抚掌大笑,“本官回衙后,立即行文上报,为公子请‘义士’衔,并为此次剿匪有功人员请赏。乡勇团练一事,亦会尽快办妥手续。”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俘虏的处置(主要匪首押送县衙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胁从者视情节或罚做苦役,或遣散)、战利品的处理(大部分上缴县衙,充作公用,小部分留作团练犒赏和抚恤)等。
吴知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他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剿匪政绩,将一支强悍的地方武力纳入了官方认可的体系,还巩固了与林凡这位“干才”的关系。
而林凡,则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合法武装身份和官方背书。“白龙溪乡勇团练”的旗号一旦打出,意味着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或工坊主,而是得到了官府承认的、事实上的地方武装领袖和乡贤领袖。
消息很快正式传开。
县衙张贴告示,表彰“义士林凡率白龙溪乡勇,奋勇剿灭黑风寨匪帮,擒获匪首罗彪、独眼龙,为地方除一大害”,并宣布组建“白龙溪乡勇团练”,由林凡统带,协防地方。
官方定调,一锤定音。
林凡和“白龙溪乡勇团练”的威名,瞬间达到了新的高度。
不仅灾民和工匠归心,就连附近几个饱受匪患骚扰的村庄,也纷纷派来长者,携带微薄礼物,恳请林公子(现在很多人开始尊称“林团练”或“林义士”)的乡勇团练,能够偶尔巡视周边,给予庇护。
林凡没有推辞,但也没有大包大揽。他答应会酌情安排巡逻路线,兼顾周边村庄安全,同时也委婉地提出,希望各村也能组织青壮,进行一些基础的训练和联防,互相支援。
他的声望和影响力,如同水波般,从工坊为核心,迅速向四周的乡村扩散。
一个以白龙溪工坊为经济核心,以乡勇团练为武力保障,以林凡个人威望为纽带的地方性势力雏形,已然在平昌县西郊,悄然成形。
站在工坊新修建的了望台上,林凡俯瞰着井然有序的工坊区、炊烟袅袅的安置点,以及远处依稀可见的村落。
手中有了实实在在的力量,脚下有了更加稳固的根基。
但这,依然只是开始。
乱世的帷幕,正在缓缓拉开。他必须在这暴风雨彻底到来之前,将这雏形,铸造成真正的诺亚方舟。
威名远播,是福,也是更大的责任与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更远的、雾气朦胧的地平线。
路,还很长。但手中的剑,已经初露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