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火朝天的工地运转了三四日，城墙根大段淤泥被清除，排水沟渠初具雏形，灾民们也逐渐适应了这种有组织、有报酬的劳作生活。每日收工时，凭监工签字和号牌领取沉甸甸的粮食（或少数铜钱），成了许多人一天中最踏实、最期盼的时刻。希望，如同春日里钻出冻土的草芽，在这片曾充满绝望的土地上悄然滋生。
然而，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近五百人的队伍，成分复杂，难免鱼龙混杂。最初的求生欲和纪律震慑过去后，一些别样的声音开始如同潜藏的暗流，在劳累的间歇、吃饭的角落，悄然传播。
“一天累死累活，就挣这点糙米？还不够一家老小吃个半饱！”
“就是，听说城里粮价都涨上天了，这点米够干啥？”
“那姓林的自己赚得盆满钵满，就拿咱们当牛马使！”
“修这破城墙、挖这烂水沟，有啥用？还不如去城里讨饭！”
“我看啊，就是变着法子让咱们白干活……”
这些抱怨和煽动，最初只是零星的低语，但很快在部分心怀不满或本就懒惰的灾民中引起了共鸣。尤其是几个混在队伍里、眼神油滑、干活偷奸耍滑的地痞，以及两个原是周家商铺伙计、对林凡心怀怨恨的余孽，更是有意无意地充当了“意见领袖”，将矛头隐隐指向工钱和劳动强度。
消极怠工的现象开始出现，个别小队进度明显落后，甚至发生了两起因分工不均引发的口角。监工们虽然发现，但多是呵斥了事，并未能根除这股暗流。
消息很快通过监工和队长们，汇总到了赵虎和钱谦那里，最终摆在了林凡面前。
“公子，看来有人坐不住了。”钱谦眉头紧锁，“主要是抱怨工钱微薄，活计太重，觉得咱们克扣。几个挑头的已经大致锁定，多是些市井无赖，还有两个……似乎是以前周家伙计。”
赵虎脸色阴沉：“要不要我晚上带人，把那几个挑事的悄悄‘请’出去？”他做了个手势，意味明显。
林凡摇了摇头，眼神冷静：“悄悄处理，反而容易引起猜疑和恐慌，落人口实。他们不是抱怨不公平、工钱低吗？那就给他们一个‘公平’的处置。”
第二天上午，工地上并未立刻开工。所有灾民被要求在各队旗下列队集合。气氛有些凝重，许多人惴惴不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林凡登上了临时搭建的一个木台，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各位乡亲，这几日辛苦大家了。”林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城墙清理了大半，排水沟也快挖好了，这都是大家一锹一镐、流血流汗干出来的。我林凡，在此谢过。”
他拱手一礼，台下许多人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这几日的辛苦得到承认，心里舒服了些。
“但是，”林凡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我也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有人说工钱太低，有人说活计太重，觉得我林凡是在拿大家当牛马，是在克扣！”
台下顿时一片骚动，许多人低下头，那几个挑头的则眼神躲闪，心中打鼓。
“今天，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林凡声音提高，“第一，工钱。每日三升糙米，是当初招募告示上白纸黑字写明的，是城外粮价未曾飞涨时的约定！如今城内有粮者坐地起价，但我林凡，依旧按约定足额发放！若有不信，可去打听，城外哪个施粥棚，能让人每日领到三升实实在在的糙米？更何况，超额完成、技艺出众者，另有铜钱奖励，这几日领到钱的，不在少数吧？”
人群中，一些确实领到额外奖励的工匠或卖力者，不由点了点头。
“第二，活计。”林凡继续道，“修缮城墙，是为保县城安危，也是保大家如今暂居之地的安全！挖掘沟渠，是为防污防疫，是让大家和家眷少生病！这些活，累不累？累！苦不苦？苦！但这些都是必须要做、对我们每个人都有益的事！不是我林凡个人的私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向人群中那几个早已锁定的目标：“可是，有些人，自己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却反过来煽动他人，抱怨工钱低，抱怨活计重！甚至散布谣言，挑拨是非！企图让大家都没饭吃，都没活路！这样的人，是害群之马，是所有人共同的敌人！”
话音刚落，赵虎一挥手，早已准备好的护家队员迅速行动，如同猎豹般扑入人群，精准地将那七八个挑头的家伙揪了出来，拖到台前。这几人还想挣扎叫嚷，被护家队员几下制住，按跪在地上。
台下顿时哗然！被揪出来的，果然多是平日干活滑头、嘴皮子最碎的几个！
“李四狗，王癞子，张歪嘴……还有你，周安，周平（原周家伙计）！”林凡一个个点出他们的名字和这几日观察到的劣迹，“你们几人，登记以来，每日完成工作量不足定额七成，却四处抱怨工钱低！煽动他人怠工，甚至企图盗窃工地工具！证据确凿，监工记录和多人证言在此！”
钱谦适时出示了几份记录和让几个相邻灾民按了手印的证词。
“按照招募告示纪律，怠工滋事、煽动混乱者，逐出工地，永不录用！今日起，收回你们的号牌，驱逐出去！之前所欠口粮，一笔勾销，但之后一粒米，一滴水，都休想再从‘林氏工坊’得到！”林凡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不！林公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被点名的几人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求饶。被驱逐出去，在这灾荒之时，无异于被判了死刑！
但林凡毫不所动。赵虎一挥手，护家队员如同拖死狗一般，将这几人拖离了工地，扔到了远离安置区的荒野边缘。他们的哭喊求饶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整个工地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冷酷果决的处置震慑住了。那些原本心里有些嘀咕的人，更是后背发凉，彻底熄了那点小心思。
恩威并施，先破后立。
处理完害群之马，林凡语气缓和下来，目光扫过台下沉默但眼神明显变得敬畏的灾民们：
“我知道，大家背井离乡，家园被毁，心里苦，身上累，都盼着能有个更好的奔头。光靠每日这点口粮，确实只能糊口，难谈将来。”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新的希望：“所以，从今日起，我宣布两件事！”
“第一，设立‘优秀工匠’和‘劳动标兵’称号！凡手艺精湛、贡献突出，或连续十日超额完成定额、无任何过失者，经监工和队长共同举荐，可评为‘优秀工匠’或‘劳动标兵’。评为者，不仅每日口粮增加一升，每月还可额外领取一百文津贴！并且，在后续工坊扩大、需要招募长期工人时，拥有优先录用权！”
长期工人！优先录用！还有额外津贴！
台下众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意味着，不仅仅是糊口，更有机会成为“林氏工坊”这个如今看来无比坚实可靠的庞然大物的一份子，端上真正的“铁饭碗”！
“第二，”林凡继续道，“在各十人小队中，设立‘小组长’一职。由队员推举结合监工考察，选拔做事公道、有责任心、能服众者担任。小组长负责协调本小队工作，协助监工管理，每日额外领取五文钱津贴！日后若表现卓越，可晋升为大队长，甚至进入工坊管理层！”
层级激励！上升通道！
从普通灾民，到小组长，到大队长，甚至未来工坊的管理层！一条清晰可见的晋升阶梯，伴随着实实在在的金钱和地位奖励，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恩威并施，胡萝卜加大棒。先以雷霆手段清除煽动者，树立绝对权威和纪律底线；再以优厚的奖励和清晰的上升通道，给予绝大多数踏实肯干者以希望和奔头。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工地的氛围瞬间为之一变！
原先的些许抱怨和懈怠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充分调动起来的积极性和前所未有的凝聚力。每个人都开始拼命表现，不仅为了眼前的口粮，更为了那“优秀工匠”的称号、那每月一百文的津贴、那未来成为“林氏工坊”正式工人的珍贵机会，甚至是为了那小小的“小组长”职位和五文钱津贴！
隐忧被迅速化解，甚至转化成了更强的动力。
林凡站在木台上，看着下面那一张张重新燃起斗志、甚至开始互相较劲、渴望表现的面孔，心中微微颔首。
管理人心，从来不是一味怀柔，更不是单纯强压。在于划清底线，惩戒逾越者；更在于树立榜样，给予绝大多数遵守规则者以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和利益。
这支庞大的灾民队伍，经过这一番整顿和激励，终于开始从简单的“劳动力集合”，向着更有组织、更有向心力的“预备队伍”转变。
而这一切，都落在远处城墙上吴知县和几位吏员眼中，他们心中的震撼，已然无以复加。
此子，不仅善格物，通经济，更……深谙御下之道，有枭雄之姿啊！
风，吹过城墙，带着湿冷的寒意，也吹动着“林氏工坊”那面日益鲜明的旗帜。旗下，是近五百颗被重新点燃、并开始向着同一个方向奋力搏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