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莲合上账簿,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新账本。
“沈叔,七十七块的事我记下了。初八之前,钱到各家手里。”
沈骨根端着搪瓷杯站起身,六个人跟着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
“大炮兄弟,三十六户都记着您的情分。”
陈大炮叼着旱烟杆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门关上,林玉莲把新账本翻开,铅笔尖抵在第一页。
“爸,初七温州港有货要发。初八冷链厂要开闸了。”
陈大炮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李伟肩膀怎么样?”
“沈老头说可以干轻活了,但不能扛重物。”
“够了。”
陈大炮站起身,往工具间方向走。
“让他盯着合闸。”
正月初八,天刚亮透。
冷链厂的铁皮大门被曲易一脚踹开。
门轴生锈,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厂房里还是年前封存时的样子——三台压缩机组用帆布盖着,主阀门上贴着封条,地上积了一层薄灰。
李伟左手撑着膝盖,独臂夹着个破旧的帆布包,一瘸一拐走进来。
他肩膀上缠着绷带,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但腰杆挺得笔直。
曲易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工具箱。
“老李,你行不行?别逞强。”
李伟回头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开闸而已,又不是让我扛水泥。”
张乔蹲在厂房角落,耳朵贴着墙根的主管道。他闭着眼睛,手指在管壁上轻轻敲了三下。
“管道里没积水,封存前的排空做得到位。”
陈大炮站在总电闸前,叼着旱烟杆。他身后跟着个戴黑框眼镜的瘦高个年轻人,手里抱着个厚笔记本,笔夹在耳朵后面。
“大炮叔,这是刘明远。”
刘红梅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嗓门震得厂房顶棚都在回音。
“温州技校毕业的,在省城冷库干过三年。我姐夫的外甥,靠得住!”
刘明远推了推眼镜,朝陈大炮点了点头。
“陈师傅,我看过设备图纸了。这三台机组都是苏联五十年代的老货,但保养得还行。”
陈大炮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会验封口?”
“会。”
刘明远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卷蜡纸,还有支温度计。
“蜡纸检测法。每个阀门涂一层薄蜡,看蜡面有没有裂纹。有裂纹就是密封不严。”
陈大炮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去验。二十七个主阀门,一个不许漏。”
刘明远应了一声,蹲下身就开始干活。
他动作很细,每个阀门都要先用抹布擦干净,再涂一层薄薄的蜡。蜡纸贴上去,他用指尖压实,等蜡凝固了再揭下来看纹路。
第一个阀门,合格。
第二个,合格。
第三个,蜡面有条头发丝粗的细纹。
刘明远停下来,从工具箱里翻出扳手,把阀门拧紧了半圈,重新验。
这次,合格了。
李伟站在总电闸前,独臂搭在闸刀把手上。
“大炮叔,随时可以推。”
陈大炮没动。
“等验完主阀。”
刘明远蹲在地上验了半个多小时,膝盖跪得发麻,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第二十七个阀门,蜡纸揭下来,蜡面光滑如镜。
他站起身,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走到陈大炮面前,把笔记本翻开。
“大炮叔,二十七个主阀全部合格。记录在这儿,每个阀门的检测时间我都写了。”
陈大炮接过笔记本,扫了一眼。字迹工整,每条记录后面都有签字和时间,精确到分钟。
“行。”
他把本子还给刘明远,转身看向李伟。
“合闸。”
李伟深吸一口气,独臂死死握住闸刀把手。他肩膀上的绷带绷得很紧,能看见里面肌肉的轮廓。
他咬着牙,把闸刀往下一推。
嗡——
压缩机组瞬间启动,低沉的嗡鸣声在厂房里炸开。三台机组同时转起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
电表指针跳动,从零开始往上爬。
温度计指针开始往下走——室温、零度、零下五度、零下十度。
曲易盯着温度计,眼睛都不眨。
“一号机组降温正常。”
张乔耳朵贴在冷凝管上,闭着眼睛听了半分钟。
“一号机组运转平稳,没有异响。”
李伟走到二号机组前,蹲下身检查底座螺栓。他独臂撑着膝盖,脸上的汗越来越多。
“二号机组固定牢靠,没有松动。”
刘明远举着温度计,在速冻间门口来回走。
“速冻间温度零下八度,还在降。”
陈大炮叼着旱烟杆,站在厂房中央。
他看着三台机组转起来,看着温度计指针一点点往下走,看着白雾从速冻间门缝里往外冒。
这玩意儿,终于能冻东西了。
张乔突然站起来,走到二号机组旁边。
他耳朵贴在冷凝管第四节上,眉头慢慢拧紧。
“老李,过来听听。”
李伟走过去,把耳朵贴上去。
“有共振?”
“嗯。”
张乔指了指管壁。
“第四节冷凝管有轻微共振,不影响运行,但三个月内要换垫片。”
李伟从兜里掏出粉笔,在那节管子上画了个圈。
“记下了。三个月内换。”
下午两点。
速冻间的温度计指针停在零下十八度。
刘明远站在门口,手里举着记录本。
“大炮叔,速冻间达标了。零下十八度,符合国家冷库标准。”
陈大炮叼着旱烟杆,站在厂房门口。
白雾从速冻间门缝里往外冒,像一条条白蛇。
“能冻东西了。”
他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敲了敲烟灰。
“年后第一批货,初十出库。”
李伟正要关检修门,张乔突然说了一句。
“等一下。”
他走到三号机组前,耳朵又贴回冷凝管壁。
这次,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三号机组,不是共振。”
张乔的声音很沉。
“有杂音。像是管道内壁有松动的异物。”
李伟的脸色变了——三号机组,是去年夏天差点被人灌汞腐蚀液的那一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