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起了个大早,让虎子把藏在炕洞里的半袋红枣取出来,又到伙房拿了几听缴获的牛肉罐头,用布包了挎在肩上。两人两马,天不亮就出了杨村,往后方医院所在的青崖后赶。路全是盘山小道,窄处仅容一匹马通过,两边野枣树的刺枝往路中间伸,把李云龙的军装袖口划拉得起了毛。虎子在前面用马鞭子把横枝拨开,边走边说:“团长,这枣是上回老百姓慰问的,你一直舍不得吃,这回全拿出来了?”李云龙说:“枣这东西,伤员吃了补血。咱们在前头打仗,他们在后头受罪,我留那点枣有什么用。”虎子不再言语,把马催得稍快了些。
青崖后是个小山村,夹在两座大山之间,只有一条溪流从村前穿过。后方医院占了村中最大的三进院子,房前拉着草绳,草绳上晾着洗过的绷带,风吹起来白花花一片。李云龙和虎子把马拴在村口的榆树上,步行进去。刚进院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碘酒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两个穿白大褂的卫生员正抬着一筐用过的绷带往外走,见到李云龙敬了个礼。李云龙问:“赵小栓在哪个屋?”卫生员往西厢指了指。李云龙穿过二道门,西厢的土炕上躺着六个伤员,赵小栓在最里面,盖着一床薄被,脸色还是白,嘴唇起了干皮。他睁眼看见李云龙,挣扎着要起身,被李云龙按住:“躺着,别动。”赵小栓声音发虚:“团长,你咋来了。”李云龙把红枣抓了一大把放在他枕头边:“来给你送点吃的。你表现不错,二连给你报了功。等养好了回部队,我给你补个班长。”赵小栓挤出一个笑:“我没打死几个鬼子,功不功的不重要。”李云龙说:“能活着回来就是功。躺好,听卫生员的。”
赵小栓旁边躺着一个断了左臂的战士,叫何长工,是三营的爆破手。他正用右手在铺边的小本子上写字,见李云龙过来,把本子一合,问了声“团长好”。李云龙看他左臂的绷带从肩头一直裹到腋下,说:“手怎么样?”何长工说:“锯了。没了一只手,往后打不了枪了。”李云龙沉默了几秒,说:“打不了枪还能做别的。会写字,可以到兵工厂管账,给部队教文化,照样能打鬼子。”何长工笑了笑,没说话。李云龙把一听罐头放在他枕边:“吃这个,别舍不得。”
从西厢出来,李云龙又去看了另外几个屋,把带来的罐头和红枣分给伤员们。有个刚从老虎嘴送来的重伤员睡在担架拼成的铺上,整条右腿被夹板固定着,人还昏昏沉沉。李云龙问卫生员他的情况,卫生员说:“大腿骨碎了,已经对过位。这边条件差,没有钢钉,只能用竹片夹着,将养好了还能走,但上不了急行军了。”李云龙说:“上不了前线,就到被服厂、修械所。咱们独立团的兵,只要还有口气,就有口饭吃。”他这话说得挺大声,像是说给屋里所有人听的。几个轻伤员互相看了看,眼神里多了些活气。
看完了伤员,李云龙拐到伙房。灶上正熬着一锅小米粥,旁边笼屉里热着杂面窝头。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伙夫正往灶膛里添柴,见李云龙进来,起身说:“李团长,听说你们打了个大胜仗,缴了鬼子的罐头。今天这粥熬得稠,给伤员多盛两碗。”李云龙说:“老哥,伤员的吃食不能光小米。我那马背上还有两袋白面,你拿下来,赶明儿蒸点馒头,让重伤号先吃。”老伙夫连连点头。李云龙从兜里摸出两块银元,放在锅台上:“给医院加点油水。”老伙夫推辞不过,千恩万谢收了。
下午往回走时,天阴起来,云层压得很低。虎子说:“团长,怕是要下雨。”李云龙抬头看天:“快走,下雨前翻过前面那道梁。”两人催马快跑。刚翻上梁顶,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打得地上的浮土噗噗响。虎子说:“找个地方避避吧。”李云龙说:“不行,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趁路还没滑死,下山再说。”两人冒雨下山,马蹄在泥水里打滑。下到半山腰,李云龙忽然勒住马。雨幕中,前面路边的山岩下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虎子警惕地握紧枪把。李云龙让马慢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清那是五个穿灰军装的八路军战士,都背着枪,浑身透湿,站在岩下避雨。其中一个高个子见有骑马的过来,上前喊:“同志,你们是哪个部队的?”虎子要答,李云龙已经开口:“独立团的。你们呢?”那高个子说:“我们也是独立团的,一营二连的,执行任务回来,被大雨截这儿了。”李云龙问:“你们二连连长是谁?”高个子说:“马国忠马连长。”李云龙冷笑一声:“马国忠三天前在老虎嘴掩护撤退时阵亡了,现在的二连连长姓孙。你们是哪个部分的?”那高个子脸色微变,但很快说:“我们出来得早,不知道马连长牺牲了。”李云龙说:“不知道?二连的兵出发前都要在大队部登记名字,你叫什么?”高个子说:“我叫周明。”李云龙朝虎子使了个眼神。虎子会意,慢慢把马往旁边带。李云龙说:“周明,二连三排排长是谁?”那高个子愣了愣,说:“三排长姓何。”李云龙说:“何长工已经断了胳膊躺在后方医院,你他娘的到底是谁?”
话音未落,那高个子手就往腰里掏。李云龙比他更快,驳壳枪已经在手,一枪把那人撂翻在泥地里。虎子的枪也响了,一个正要举枪的灰衣人肩部中弹,歪倒在地。另外三个借着雨势往路边的灌木丛里钻。李云龙滚下马,半跪在路中间,朝灌木丛里连开数枪,树枝被打得刷刷响。虎子从右侧包过去,一边跑一边喊:“缴枪不杀!”灌木丛里回了几声枪响,子弹从虎子耳边擦过去。虎子骂了一声,一颗手榴弹扔进去,爆炸把泥水和碎叶掀起来。再一看,两个灰衣人倒在灌木丛里,枪甩在一边。最后一个从里面爬出来,满脸是泥,举着手喊:“别打了,我投降!”虎子上前把人按在泥水里,掏出绳子捆了。李云龙走过去,踢了踢那个被他打中的高个子。那人胸口正中一枪,血混着雨水淌成淡红色的一条。李云龙蹲下翻他衣领,里面没有八路军番号,只有一张用油纸包着的小纸条,纸条上写着几行字,被雨浸得有点洇,但能认出是接头暗号。他收起纸条,对虎子说:“是鬼子的便衣队。把活口带回去,让周同志审。”虎子把两个还活着的家伙绑好,一个伤了肩,一个伤了腿,用马驮着往杨村走。
回到杨村时雨已经小了,细密如牛毛。赵刚听说路上遇了便衣队,忙出来看。李云龙把经过说了,赵刚面色发白:“咱们独立团刚在老虎嘴打完仗,鬼子就派人假扮八路军在路上设卡,说明他们已经摸准了我们的活动路线。这两个活口要好好审。”李云龙说:“不光是审。得马上通知各营,从今天起,各连之间通信要有暗号,口令每天换。尤其对穿我军军装的生面孔,要先问三个问题:你们营长叫什么,你们团长叫什么,昨晚的口令是什么。答不上来先缴了枪再说。”赵刚说:“我这就拟通知。另外,独立团最近接连缴获,名声大了,鬼子肯定特别‘照顾’。我建议根据地边沿几个村子都增加流动哨,老百姓下地也要结伴。”李云龙点头:“叫区里的民兵也动起来,鬼子的便衣队能扮成八路,也能扮成货郎、羊倌。凡是看见三三两两的生人走山道,都要立刻报。”两人正商议,和尚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双湿透的布鞋:“团长,这鞋是从投降的那个家伙脚上扒下来的。鞋底花纹和咱们在界碑沟看到的伪军鞋印不一样,是鬼子军用胶鞋改的,底子磨平了又刻了防滑纹。”李云龙接过翻看了一遍:“鬼子便衣队都穿这种鞋。传令各哨位,检查脚上鞋子。咱们自己战士的布鞋是老百姓千层底,鬼子的胶底鞋就是再改,底子也不一样。”和尚点头,又带人连夜在村口设了鞋印检查点。
夜里,周同志对两个俘虏进行了审讯。受伤较重的那个熬了半夜,终于开口。他交代,他们一共八个人,穿八路军军装假扮掉队士兵,在根据地通往后方医院的路上设卡,专抓单个或两三个走在一起的八路军后勤人员。他们身上有从鬼子便衣队统一领来的假路条和伪造的独立团胸章。鬼子给他们一天时间,要求至少抓一个活口,从嘴里撬出后方医院的具体位置。那名被李云龙打死的高个子是小队长,姓木村,中国话说得极好。他们还交代,平安城里的鬼子联队长对最近一系列失败非常恼怒,已经命令各便衣队全部出动,分头搜集八路军伤兵医院和兵工厂的情报。这个计划叫“网捞”。
李云龙听完,对赵刚说:“鬼子这是急眼了。他找不到我们的主力,就从后方下手。网捞,捞什么?就是想捞咱们的伤病员和兵工厂。青崖后那个医院太靠边了,得往后挪,最好搬进深山里,分几处隐蔽。兵工厂也要分散,不能全放在一个地方。”赵刚说:“医院转移需要时间,重伤员不能长距离颠簸。我建议先把伤员分散到几个堡垒户家里,医院只留下几个医生和轻伤员。器材和药品分开藏。”李云龙说:“跟县大队说,明早开始搬。每个伤员安排两个可靠的老乡,后生负责抬,妇女负责路上照应。走山路不要声张,夜路不行,就白天分批走。敌人再嚣张,白天他不敢大摇大摆进咱们的腹地。”赵刚说:“兵工厂那边我派人去通知,让厂长把做子弹的机器拆开,分别藏到两个村的后山石洞里。火药单独存放,不能跟机器放在一块儿。”李云龙说:“对,这年头人比机器金贵,但是机器也不能便宜鬼子。拆不走的大件,用石头埋了,等风头过去再挖出来。”赵刚一一记下,连夜派人去办。
后半夜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村里的土路照得一片银白。李云龙搬了条长凳坐在院门口擦枪。虎子端来一碗姜汤,非要他喝下去。李云龙接过来两口灌完,被辣得直吸溜。他对虎子说:“明天你带两个班去青崖后,帮着搬医院。记住,便衣队可能还在那一带转悠。遇到可疑的人,先扣再问。尤其是女人和半大孩子,别看他们不起眼,鬼子的便衣队里也有。”虎子应下。隔壁院里传来几声咳嗽,是伤风的老乡。李云龙侧耳听了听,又抬头看月亮。月亮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晕,明天恐怕还有雨。他把枪装好,别进腰带,起身进屋。炕桌上的油灯快燃尽了,他吹了一口,黑下来的屋里只有窗纸透进的一点月光,照着墙边立着的那把从老鸦沟缴来的佐官刀,刀刃泛着幽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