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山大阵破的那一刻,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像是琉璃裂开的脆响,从山腰那层金色光幕的正中央传出来。那道裂纹自中心向四周蔓延,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后整片光幕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碎成了漫天的金色光屑。
光屑落下来的时候,山腰以上那层罩了三百年的金色罩子,没了。
金虎山的门户,大开。
几万道青灰色的身影,没有发出一声欢呼。它们只是踏着那一地的金色光屑,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无声地,朝着山门以内,碾了进去。
步卒方阵在前,刀盾手填缝,弓手压阵,两翼骑兵展开。这支沉睡了五百年的军队,在攻破第一道防线之后,没有丝毫的混乱,依旧维持着那个森严的阵型,一寸一寸地,朝着金虎峰推进。
秦胤跟在军阵后面,一步一步,踏过那道破碎的山门。
金虎峰上。
钟起炎听见了那一声脆响。
他站在议事堂前的平台上,看着山腰那层光幕碎成光屑,看着那一片青灰色的潮水漫过山门,脸上那副大大咧咧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撑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低声说,“祖师爷三百年的底子,撑了不到半个时辰。”
身后,二长老孙伯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掌门,外门弟子已经退到三清殿了。要不要……要不要先撤?”
“撤?”钟起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往哪撤?这是我们金虎山的山。撤出去,这三百年的基业,还要不要了。”
他从堂前的兵器架上,取下那一对金瓜锤。
锤是纯金打的,每一只都有西瓜大小,锤身上刻着金虎山的镇山符箓。他双手各执一锤,往地上一顿,整座平台都跟着一震。
“周师兄,二师弟。”钟起炎的声音沉了下来,“随我下山。今夜,要么把这一人一鬼留下,要么金虎山从此除名。”
大长老周明远缓缓睁开眼,把那串檀木念珠收进袖中,站起身。四阶巅峰的气息,从他身上不疾不徐地散开。
三道身影,从金虎峰顶,朝着山下那一片青灰色的潮水,迎了下去。
两军相遇,在金虎山的半山腰,一处叫三清坪的开阔地。
钟起炎三人落在三清坪的高处,居高临下。坪下,是那一片无声推进的军阵,军阵最前方,是那位举着大纛的鬼将。而在军阵的侧后方,一个穿着寻常便服的年轻人,正不紧不慢地走上来。
钟起炎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年轻人身上。
他看了很久,脸上那副笑,又重新挂了回来,只是这一次,笑得有些勉强。
“你就是那个,吃了我两个师弟的东西?”钟起炎扬声道,声音在山谷里荡开,“我还以为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原来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秦胤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了钟起炎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长老,没说话。
他在掂量。
意识海里,秦广王的声音响起:“中间那个,五阶中期,气血如炉,应该是那个掌门。左边那个老的,四阶巅峰,气息内敛,不好对付。右边那个,四阶中期。”
秦胤记下了。
钟起炎见他不答话,又往前走了两步,那对金瓜锤在手里掂了掂。
“小子,我知道你心里恨。”他的语气忽然放缓了,带着一种刻意做出来的和气,“我那两个师弟,做事是孟浪了点,不该去你家门口布阵。这事,是金虎山理亏。这样,你让那只鬼将退回去,咱们坐下来谈。你的损失,金虎山赔。要钱给钱,要丹药给丹药,怎么样?”
秦胤听着。
这番话里没有一个字是真的。这个人嘴上说着赔,眼睛却一直在他身上、在他袖口那若隐若现的尸斑上打转,像是在看一只猎物。
他也听得出,这个人在拖时间。
“你不想打。”秦胤忽然开口,声音很平。
钟起炎一愣:“嗯?”
“你不想现在打。”秦胤重复了一遍,“你在等人。”
钟起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确实在等人。他想得很清楚,这一人一鬼是大麻烦,硬碰硬,金虎山要伤筋动骨。可这小子身上是尸阴体,是宝贝,真在这儿杀了,异管局的人闻着味就来了,到时候这具身子他一分都捞不着,还得搭上一个“私斗致死”的罪名。
他要的,是异管局来调停。让异管局把这一人一鬼隔开,他再寻个机会,暗地里把人掳走,神不知鬼不觉地喂给地宫里那条东西。
这小子,一眼就看穿了。
“看穿了又怎么样。”
钟起炎索性也不装了,脸上的和气褪得干干净净,“小子,你很聪明。可聪明没用。你现在只有三阶巅峰,你那只鬼将三阶中期。我这儿,一个五阶中期,两个四阶。你拿什么跟我斗?乖乖站着,等异管局的人来,给你留个全尸。”
秦胤没有再说话。
他懒得说。
这种废话他早就听腻了。所有想把他当成货、当成口粮、当成垫脚石的人,临到头来,话都特别多。
他抬起右手。
掌心一翻,一道黑色漩涡凭空浮现。
锈迹斑斑的铁锁头从漩涡里探出,末端那只轮胎大小的铁钩,带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直取钟起炎的面门。
秦王杀魂索。
这是他出招的头一式,也是试探。
钟起炎眼神一凝,金瓜锤往上一抬。锤身上的镇山符箓亮起金光,硬生生把那道铁钩磕开。铁钩擦着锤身滑过,崩出一串火星,钉进了他身后的山石里。
“就这点本事?”钟起炎冷笑。
秦胤手腕一抖。
钉在山石里的铁钩猛地一绞,杀魂锁鬼阵展开。钟起炎四周的虚空里,瞬间浮现出六道黑色漩涡,六根锁链同时暴射而出,从六个方向,朝他绞缠过去。
钟起炎被这一下逼得变了脸色。他双锤翻飞,金光大盛,硬生生在六根锁链的合围里砸出一条路。可他的道袍袖口,还是被一根锁链扫到,那一截布料瞬间结了一层青白的寒霜,脆得一碰就碎。
“地府的锁链……”钟起炎心里一沉。他这才意识到,这小子的家伙,专克他这一身阳炁。
就在他分心应对锁链的刹那,秦胤的左手,也翻出了一道漩涡。
三尺长的秦王剑,落入掌中。剑身漆黑,刃上猩红的裂纹一跳一跳。
秦胤借着六根锁链牵制的空当,欺身上前,一剑朝钟起炎的胸口刺去。这一剑又快又狠,剑尖上凝着的破煞之力,专破他的护体真炁。
钟起炎到底是五阶中期。
他在锁链的合围里,硬是腾出一只手,金瓜锤横着一磕,正中秦王剑的剑身。
“当”的一声闷响。
秦胤只觉得一股雄浑到极点的力道,顺着剑身砸了过来。那股力道比四长老的护体真炁、比三长老的炁焰,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握剑的手臂一麻,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了七八步,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松树上,把那棵碗口粗的松树撞得簌簌落叶。
他咽下喉头那一丝腥甜。
差距,就在这一锤里。
五阶中期和三阶巅峰,隔着的不是一点半点。他这具身子,常态的极限就是三阶巅峰,硬撼一个五阶中期的活人,撑不过三招。
秦广王在意识海里沉声道:“正面拼不得。他那一身气血,比鬼气还要厚。你的锁链能克他的阳炁,却破不了他的肉身。”
秦胤站直了身子,抹了一把嘴角。
他知道破不了。
可他也没打算破。
他要的,就是这三招。三招,试出了钟起炎的深浅,也试出了一件最要紧的事。
钟起炎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
“小子,认清差距了吧。”钟起炎甩开缠在身上的最后一根锁链,那对金瓜锤上金光流转,他重新逼近,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你这些地府的小玩意,唬唬低阶的鬼还行。在我面前——”
他这句话没说完。
因为他看见,那个年轻人在退开之后,没有再召唤锁链,也没有再举起那柄黑剑。
他只是微微仰起头,朝着钟起炎的方向,张开了嘴。
钟起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从那张张开的嘴里,看见了一点幽蓝色的光。
那点光,起初只有一粒火星大小,悬在年轻人的咽喉处。可就在它出现的刹那,钟起炎遍体生寒,他那一身滚烫的、足以焚化寻常鬼物的护体真炁,竟在那点幽蓝的火苗面前,本能地往后缩了一缩。
至阳至刚的炁,在那点火面前,像是遇见了天敌。
“不好!”钟起炎几十年江湖经验在这一瞬间疯狂示警,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双锤交叉,挡在了身前。
九幽喉舌,喷了出来。
一道幽蓝色的火焰,没有半分声息,从秦胤口中喷涌而出,扑向钟起炎。这火遇水不灭,遇风不熄,焚烧肉身,更灼烧灵魂。它扑在钟起炎那一身金红色的护体真炁上,那层真炁发出刺啦一声,像滚油里泼进了冰水,被烧得节节后退。
钟起炎闷哼一声,借着双锤的格挡,硬生生往侧后方翻滚出去,堪堪避开了火焰的正面。
可他还是慢了一线。
左肩的道袍,被那道幽蓝的火舌舔到了一下。
火苗沾上布料的刹那,整条左臂的衣袖瞬间燃起幽蓝的火。钟起炎大骇,那火竟不受他真炁的压制,反而顺着真炁往他的皮肉里钻,烧得他左肩一阵钻心剧痛。他顾不得掌门的体面,狼狈地在地上一滚,用泥土死命去捂那条胳膊,可那幽蓝的火,沾着泥也不灭。
最后,还是秦胤抿了抿嘴唇,把那口火主动收了回去,钟起炎左肩的火,才堪堪熄灭。
他从地上爬起来,左肩的道袍烧得焦黑,露出底下一片狰狞的、还在往外冒着青烟的伤口。那伤口不深,可那种灼烧灵魂的痛楚,让他这个五阶中期的掌门,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死死地盯着秦胤,盯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生出了一丝真正的忌惮。
“阴火……”钟起炎咬着牙,一字一句,“你身上,怎么会有阴司的火……”
秦胤没有回答他。
他收了那口火,知道这东西连喷的次数有限,方才那一下,是逼退钟起炎、给鬼将让路用的。他要的不是杀钟起炎,他杀不了。
他要的,是把这个掌门,连同他那两个长老,死死地钉在三清坪。
“老秦说得对。”秦胤在心里淡淡道,“正面拼不得。”
“那就不拼。”
他侧过身,目光越过钟起炎,望向了金虎峰的方向。
就在他和钟起炎交手的这片刻工夫,那位举着大纛的鬼将,已经带着它的军阵,绕过了三清坪,朝着金虎山的腹地,朝着那一片亮着灯火的殿宇楼阁,无声地,碾了过去。
钟起炎被他用三刑死死缠住的这片刻,鬼将的几万亡魂,已经撞开了三清殿的大门。
火光,从金虎山的腹地,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