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邱老爷端着那碗安神汤的手停在半空。两个站在司马无敌左右的黑衣壮汉松开手，半个身子转向院门，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赵红娘站在院角，离秦胤最远的位置，嘴唇抖得没了血色。
司马无敌跪在地上。
他看着那个从夜色里走进来的人。
那张脸是秦胤的脸。两年前他参加葬礼时见过，再熟悉不过。瘦削的轮廓，苍白的肤色，眉眼之间的那股子沉默感，都对得上。
但是有一点不对。
那个眼神不对。
两年前的秦胤，眼神里有一种躲闪的、疲惫的东西。孤儿，没有依靠，从小被这个世界推来推去，眼睛里藏着一层挡住外界的膜。
眼前这个秦胤，眼睛里是空的。
没了那层挡住外界的膜，取而代之的是漠然。
像是从很高的地方俯视着院子里每一个活人和死人，连一丝情绪都懒得分给他们。
司马无敌看着他，嘴唇抖得不成句：“秦……秦胤……？”
秦胤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司马无敌身上停了半秒，没有任何波澜，然后转向院子正中。两具穿着喜服坐在太师椅上的尸体。一张铺着红布的拜堂桌。角落里那具用白布盖着的女尸。
他看了一会儿，淡淡开口。
“我本来是回去睡觉的。”
那不是回应司马无敌，更像是自言自语。
“房东今天傍晚跟我提了一句，有个外地年轻人，在街上塞了钱给她，问我叫什么。”
秦胤的目光这才落到司马无敌脸上。
“我想了想，孤儿没什么熟人。除非……”
“我现在这具身体，原来认识的人。”
司马无敌的眼泪一下又涌了上来。
“上来的路上，老秦感觉到这一带有点动静。”秦胤目光扫过那两具尸体和角落的女尸，“我就顺路看一眼。”
“看到这场面，倒是省事了。”
司马无敌张着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胤看他一眼，伸出手。手背上有一点淡淡的青紫色。
“起来。”
司马无敌颤抖着把手放上去。秦胤的手很凉。是死人的那种凉。司马无敌的心脏又抽了一下。
他被秦胤拉了起来。
秦胤没有解释他刚才那句“老秦”是谁，也没解释他自己是怎么回事。他只是看了司马无敌两秒，说了一句：
“站我身后。别说话。”
司马无敌机械地点头，腿打着颤，绕到秦胤身后。
邱老爷终于回过神。
他把碗放在桌上，快步走过来，挡在那张铺着红布的八仙桌前。他的语气依旧是刚才那种温和的腔调，但多了一层警惕。
“这位小兄弟，你是哪儿来的？我们邱家今晚办喜事，你闯进来，是不是有点不讲规矩？”
秦胤没看他。
目光只是扫过院子，确认人和鬼的位置。两个穿黑衣的壮汉，气息不正常，身上有阴气，那是赵红娘带上来的两只鬼。院子里另外三四个手里拿着家伙的，是邱家的雇工，活人。
邱老爷见他没回答，提高了声音：“小兄弟！”
秦胤这才转头看他。
就一眼。
邱老爷那张刚才还威严的老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害怕。眼前这个人没动手，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可他在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某种他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一道站在很高处的影子，居高临下地瞄了他一眼。
邱老爷下意识退了半步。
秦胤又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两具坐着的尸体上。
“这两个，你儿子？女儿？”
邱老爷喉咙动了动：“是……我儿子，女儿。”
“怎么死的？”
“车祸……两个月前……”
秦胤点点头。
“他们愿意你这么办吗？”
邱老爷愣住了：“什么？”
“他们死前，知道你要给他们办冥婚吗？”秦胤语气没有起伏，“他们愿意吗？”
邱老爷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秦胤没等他。
他抬起右手，虚空一握。
掌心前方，空气无声地塌陷下去，浮现出一道黑色的漩涡。漩涡里传出金属链节摩擦的声音，下一秒，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链被他从漩涡里抽了出来。
秦王杀魂索。
铁链末端悬着一个轮胎大小的铁钩。钩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司马无敌躲在秦胤身后，瞳孔瞬间放大。
他做主播三年，拍过几百个灵异现场，都是假的。他自己从来没在现实里见过一次真的。此刻他亲眼看着一条锁链从虚空中被抽出来，大脑短暂宕机。
他甚至忘了害怕。
他只觉得……
“流量。”
“天大的流量。”
下一秒他立刻在心里把这个念头踹了下去，反手摸了摸口袋，确认运动相机还在录。
邱老爷盯着那条锁链，瞳孔缩成针尖。
他终于反应过来，这年轻人不是普通人。
可他已经退无可退。今晚的事如果传出去，邱家几代攒下的脸面就完了。
他咬牙，朝身后的雇工厉声道：“把他给我拿下！”
四个雇工你看我我看你，迟疑了一下。
邱老爷又吼：“上啊！”
四个人硬着头皮，抄起棍棒，朝秦胤冲过来。
秦胤连看都没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赵红娘带来的那两个黑衣壮汉身上。
那两个一直站在司马无敌身边的鬼，此刻反应比邱老爷的雇工慢半拍。他们是看出秦胤气息的，他们知道自己今晚撞上的是什么。所以他们不敢上前，也不敢往后跑，毕竟赵红娘还在他们后面。
可这两只鬼现在站在秦胤眼里，就是两团阴气。
阴气，是粮。
秦胤手腕一抖。
哗啦。
锁链甩了出去。
不是冲那四个雇工，是冲那两个黑衣壮汉。
铁钩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刺入左边那个壮汉的胸膛。
那壮汉的身形猛地一震，张大了嘴，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
他的身体开始崩塌。
鬼披的那层人皮迅速变得透明，露出底下原本的样子。瘦得只剩骨头的鬼形，肚子凹得见脊柱，嘴张得比头还大，舌头长长地垂在胸前。
饿死鬼。
秦胤看着他，淡淡说了一句：“饿了几百年了？”
铁钩在鬼体内一拧。
哗啦——
那只饿死鬼被锁链直接从院子中央拖了过来，整个躯壳贴在秦胤面前的地砖上，挣扎着不动。
秦胤右手按上他的天灵。
灰色雾气从饿死鬼的七窍里涌出，被秦胤一口口吸入。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饿死鬼的躯壳塌成一摊灰，连皮带骨都散了。
四个雇工冲到一半，看见这一幕，齐刷刷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院子里另一个穿黑衣的壮汉转身想逃。
秦胤抬手，第二条锁链从另一道漩涡里被抽出，铁钩穿出，从背后贯穿了那只饱死鬼的脖颈。
饱死鬼的躯壳暴胀。
皮肤鼓得透明，能看见里面塞满了某种黑色的、像消化不尽的食物残渣一样的东西。它的嘴角咧到耳后，正不停地张合，像是怎么也吃不饱。
铁钩一勾，把它整个拖回来。
秦胤又是一手按上它的天灵。
灰雾被吸尽，饱死鬼的躯壳‘砰’地一声爆开，里面那些黑色的食物残渣洒了一地，瞬间化成黑灰，融进了夜色里。
秦胤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一点，原本他就是八分饱，现在再吃了两个低阶鬼，达到了九分饱。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四个雇工。
那四个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秦胤淡淡说：“你们四个，是邱家雇的活人？”
四个人疯狂点头。
“在这院子里做了几年？”
其中一个嘴唇打颤：“两、两年……”
秦胤看了他们一会儿。
他抬手，那截锁链又拖了出来。
四个雇工同时闭上眼睛，准备等死。
秦胤却没动手，只把锁链收回了漩涡。
“算你们运气好。”他淡淡说，“你们没动手杀人。但今晚你们看到的一切，都给我老老实实交代清楚。等会儿警察来，怎么问，怎么答。一个字都别少。少了，我自己来找你们。”
四个雇工拼命点头。
邱老爷已经瘫坐在地上。
他眼睁睁看着两只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自家院子里被秒杀，那种威压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抖着嘴唇，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
“小兄弟……我……我邱家不是有意要伤人……”
秦胤这才把目光转回他身上。
他看着邱老爷。
看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手。
掌心一翻，空气中浮现出一道黑色的漩涡。这一次，漩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
司马无敌站在秦胤身后，能清楚地感觉到从那道漩涡里涌出来的气息，冷得不像人间该有的温度。
秦胤的手伸进漩涡里。
就在他要拔出什么的瞬间，他的动作停了。
他没有说话。
但院子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过了大概两秒，秦胤的手从漩涡里收了出来。
什么都没拿。
漩涡消散。
秦胤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邱老爷。
那眼神里有一丝难得的不耐烦。
“今晚便宜你了。”他说，“老秦说，活人的罪，自有活人来管。”
邱老爷愣住了：“老……老秦？”
秦胤没解释。
他转头看向司马无敌。
“司马，你身上有手机吧？”
司马无敌愣愣地点头。
“报警。”秦胤说，“打过去就说青水镇后山邱家庄园里有冥婚、有囚尸、有非法买卖人口的犯罪嫌疑。你这趟跟着追上山，刚才录的视频，都是证据。报完案不要走，等着，警察会带你做笔录。”
司马无敌还在发懵。
秦胤又说：“你别紧张，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警察。等会儿邱家这边稳了，我会让我一个朋友过来配合你做笔录。他懂这套程序。”
司马无敌嘴唇颤了颤：“你……你不留下来？”
“我留下，会有点麻烦。”秦胤淡淡说，“我把人和证据交给你，剩下的事，你自己处理。”
秦胤目光扫过邱老爷，“这种事必须走人间律法。鬼归我，人归你们活人世界。”
邱老爷已经哭得不成声。
司马无敌颤抖着，掏出手机。
手指划了三次才划到拨号界面。
电话还没接通，他抬头看了一眼秦胤的背影，又转头看了一眼地上摔成一摊灰的两只鬼。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的人生，从今晚开始，再也不一样了。
电话拨出去。
秦胤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赵红娘身上。
赵红娘自从秦胤进院开始，一直没动。
她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她在秦胤拔出第一条锁链的瞬间，就知道自己今晚跑不了。她试着调动自己身上的妖气，可她的妖气根本不听她使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在她的丹田里。
她跪在地上。
她已经不指望逃了。
她现在只剩一个问题。
她想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当了三十年冥婚掮客，做了几桩活祭，吃了不少人命的红利。她在这一行混得久，认识的鬼物里也有几位三阶巅峰甚至凶煞级的。她见过道门、见过佛门、见过西方教会的猎魔人，没一个能让她这种程度的恐惧。
可眼前这个秦胤。
她的本能从他第一脚踏进院子开始，就想着逃跑。
但她跑不了。
她抬起头，颤抖着开口：
“大……大人……”
“您……是什么……”
秦胤看着她。
看了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松开了一直压在体内、压在魂魄深处的那道枷锁。
下一秒……
整个院子的温度，骤降。
地上的红蜡烛火苗‘啪’地一下集体熄灭。
院里红灯笼的纸面瞬间结上一层白霜。
天上的云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从中间撕开，露出后面那片黑得吓人的夜空。
秦胤背后，一道虚影，缓缓地从他身体里浮了出来。
那虚影一开始只有秦胤一般高。
然后越长越高。
两米。
三米。
五米。
最终，那道虚影占据了整个院子上方的天空。
玄色长袍，绣着古老的云雷纹。头戴平天冠，十二道旒珠垂下，每一颗都黑得不见底。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他的轮廓在月光下勾勒得清清楚楚。
就像是一座坐着的山。
赵红娘抬头。
抬头的那一瞬间，她整个鬼体直接被那道威压钉在了地上。
她的鬼形开始崩裂。
四百年道行的护体阴气，在那道虚影面前像是雪遇到了火。
她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一声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带着颤音的呓语。
“阎……”
“阎罗……？”
她已经四百年没说过这两个字。
她甚至没读过几本阴司旧册。可她身体里的本能、她做鬼这四百年里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同时尖叫了起来。
只有一种存在能让她有这种反应。
她在地上磕了下去。
不是为了求饶。
是身体在那道威压下，自己塌下去的。
虚影没有动。
它甚至没有看赵红娘。
它只是在那里。
像那座山。
秦胤把那道威压收了回去。
虚影像烟一样散了。
院子里的温度慢慢恢复，但所有人，包括跪在地上的邱老爷、四个雇工、和司马无敌，都已经没了反应。他们看着秦胤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根本不属于人间的东西。
秦胤拢了拢风衣领口，没有再搭理赵红娘，因为此刻一切皆在不言中。
司马无敌的电话已经接通了。
秦胤淡淡说：“说你的事。”
司马无敌的嘴唇抖得说不成句，但他咬着牙，把电话凑到嘴边，结结巴巴地把青水镇后山邱家庄园发生的事报了出来。
电话那头先是不信，又问了几个细节，最后说立刻派警车过来。
司马无敌挂了电话。
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秦胤这才转向赵红娘。
赵红娘已经认命了。
她跪在地上，等着秦胤动手。
就在这时，院墙外的竹林里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大人。”
秦胤回头。
竹林的阴影里走出一个女子。黑色长款风衣，长发披肩，脚下没有影子。
是当初那个试图恐吓秦胤，以恐惧为食的那只夜巡伥。
明秋月。
她走到院门前，隔着门槛朝秦胤深深躬身。
“大人。”她声音很轻，“奴婢有事禀报。”
秦胤看着她，点了点头：“说。”
明秋月没有立刻开口。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红娘。
明秋月活了四百年，开灵智百年，游荡剑南州。她不能杀人，所以她见过太多无辜的人死在她面前，她什么都做不了。
每一次，那种无力都堆在她心里。
四百年下来，那些无力积成了山。
她深吸了一口她其实不需要的气，转向秦胤，一字一句地汇报：
“赵红娘，于剑南州青水镇及周边活动二十七年。”
“以婚姻介绍为掩护，行冥婚掮客之业。”
“二十七年里，经她手做的冥婚，共十一桩。其中七桩为尸配，受害者均为已死之人，按民俗算，不算她的命债。”
“另外四桩，为活祭。”
明秋月的声音停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赵红娘。
赵红娘已经没有反应了。
明秋月继续往下说。
“第一桩活祭，二十年前。受害者，剑南州东合县，乡村教师，男，二十六岁，姓陈。被赵红娘以介绍对象为由骗至山中，活埋于某邱家村冥婚现场。”
“第二桩活祭，十五年前。受害者，青水镇本地，姓李，女，二十二岁。被赵红娘骗签‘婚姻协议，灌下安神汤，活埋。”
“第三桩活祭，三年前。受害者……”
明秋月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赵红娘一眼。
“姓王，名小兰。青水镇王家村人，二十岁。父亲卧病，家中有妹妹一个，弟弟一个，是家中长女。被赵红娘以‘介绍婆家之名骗上车，灌药，活埋。”
“小兰下葬那天，我在她坟前站了三天。”
明秋月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是被害死的。我以为她真的是嫁出去了。直到后来这几年，我才慢慢拼出这条线。”
她又顿了一下。
“第四桩活祭，就是今晚。受害者本应是这位司马公子。”
“幸而大人到了。”
明秋月说完，再次朝秦胤深深躬身。
“赵红娘合该死，奴婢不为她求情。”
“奴婢只是想，在大人动手之前，把她的账，给大人算清楚。”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上，微微颤了一下。
秦胤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他点了点头。
“账算清楚了。”
他抬手，那条锈迹斑斑的秦王杀魂索再次出现在他掌心。
铁钩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秦胤朝赵红娘伸出手。
赵红娘闭上了眼睛。
铁钩贯穿赵红娘魂体的那一瞬间，明秋月转过身，没有再看。
她抬头望向夜空。
夜空很黑，但比刚才亮了一点。
王小兰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压了三年。
她终于不用一个人压着了。
院子另一端，邱老爷瘫坐在地上，看着那条锁链上挂着的、正在被一寸寸吞噬的鬼魂，浑身发抖。
他终于知道自己今晚惹了什么。
司马无敌坐在地上，看着秦胤吞噬赵红娘的过程，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了下来。
他在心里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秦胤。”
“你他妈是真的不是人了。”
但他又在下一秒咬牙补了一句。
“还好你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