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无敌回到青水镇时,天刚亮。
他在镇口下车,浑身是泥,风衣下摆还在滴水,头发黏在额前。早市刚开,卖豆浆油条的摊子冒着白雾,几个拎菜篮的老人从他身边经过,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默默绕开。
他先回旅馆洗了个热水澡,把沾满泥的衣服塞进塑料袋,又换了套干净外套。镜子里的他脸色发青,眼圈发黑,像是一夜之间被人抽走了精气神。
昨晚那口空棺一直在他脑子里。
钉死的棺盖。
撕开的寿衣。
棺材内壁上密密麻麻的抓痕。
还有那些嵌在木头里的断指甲和血。
司马无敌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翻出手机里的旧备忘录,找到两年前参加秦胤葬礼时记下的殡葬公司地址。
青水镇新街十七号。
他打开地图搜索,跳出来的却是一家婚介所。
红线缘分婚姻介绍所。
地址一样。
司马无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息屏,他才重新点亮。
这地方,他得去看看。
上午九点半,红线缘分婚姻介绍所开门。
这家店夹在两家服装店中间,门面不大,玻璃擦得很干净,门口立着一块暗红色招牌,金字写着店名。玻璃门上贴着几张喜字剪纸,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十年信誉,缘分天定。
看起来很正常。
正常得让司马无敌更不舒服。
他在门外站了半分钟,才推门进去。门上风铃响了一声,店里很小,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锦旗,写着“牵线搭桥,功德无量”。另一面墙上贴着一些成功配对的照片,都是普通男女的合影,有穿礼服的,也有穿日常衣服的,笑容灿烂。
柜台后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深红色盘扣旗袍,头发盘得整齐,用一根木簪别着。她脸色很白,口红颜色偏深,正在整理一本相册。
听见风铃声,她抬头笑了笑:“欢迎光临,小伙子是来找对象的?”
司马无敌点头,走到柜台前坐下:“朋友介绍的。”
女人笑容温和:“哪位朋友?”
司马无敌报了一个刚从镇上打听来的名字。
女人点点头:“哦,他家闺女上个月刚办完喜事。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身高、学历、工作?”
“一米七八,本科,做自媒体。”
女人在纸上记了几笔,又抬眼看他:“家里做什么的?”
司马无敌随口道:“做点生意。”
女人笑意深了一点:“条件不错。对象有什么要求?”
司马无敌想了想:“长得好看点,身体健康,家世别太差。”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见惯了这种要求,语气很平:“小伙子要求挺实在。”
司马无敌差点接一句“我已经很谦虚了”,想想自己是来套话的,又忍住了。
女人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几份资料,挑了三份递给他:“这几个姑娘条件跟你差不多,你先看看,有合适的我帮你约。”
司马无敌接过资料,随便翻了翻。
资料做得很正规,照片、年龄、身高、学历、家庭情况、兴趣爱好,甚至还有生辰八字。他翻到最下面,看见一栏小字。
八字相合度:适中。
他心里动了一下,抬头问:“阿姨,你们这还看八字?”
女人笑着说:“镇上的老传统。信不信是一回事,办事不能不讲究。婚姻这种事,图个吉利。”
司马无敌低头翻资料,装作随意地问:“那如果八字不合呢?”
“能劝就劝。”女人说,“实在不听,我们也不硬拦。毕竟日子是人家自己过。”
“要不把你的八字给我看看?”
她说话很自然,听不出任何问题。
司马无敌随口把自己八字报了出去,他没急着问殡葬公司的事。他做直播三年,见过不少装神弄鬼的人,知道有些话不能一上来就问太直。绕得太急,对方一眼就能看出你不是来找对象的。
他把几份资料翻完,皱了皱眉:“这几个我都不太满意,还有别的吗?”
女人又递来两份:“再看看这两个。”
司马无敌瞄了一眼,放下资料,像是闲聊一样开口:“阿姨,其实我对这家店挺好奇的。我以前好像来过这个地址。”
女人抬眼:“是吗?”
“两年前。”司马无敌看着她的眼睛,“那时候这里好像是一家殡葬公司。”
女人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语气依旧温和:“这个我不太清楚。我接手这家店也就两三年,之前是什么店面,没怎么打听过。”
“店面是租的?”
“租的。”
“房东还在本地?”
女人看了他两秒,笑着说:“小伙子,你问得挺细啊。”
司马无敌连忙摆手:“别误会。我有个同学两年前在这边办过后事,我就是想问问那家公司还在不在。如果还在,我想去看看。”
女人点点头:“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接手的时候,这里就是空铺。殡葬公司的事,我没听说过。”
司马无敌“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开始观察她。
女人说话的时候,胸口起伏很轻,轻得有点怪。正常人说话,呼吸会跟着语速变,她却像是隔一会儿才想起来吸一口气。她的手很细,指甲修得干净,涂着透明指甲油,可指甲根部泛着一圈淡淡的青色。
司马无敌后背开始冒汗。
他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自然:“阿姨,这几份资料我拿回去考虑一下。”
“可以。”女人把资料装进一个红色袋子,递给他,“名片夹在里面,有想法就给我打电话。”
司马无敌接过袋子,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阿姨,您贵姓?”
女人笑着说:“姓赵。”
“赵阿姨,谢谢。”
司马无敌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
门快关上的时候,他听见赵阿姨在背后轻声说:“小伙子,路上小心。”
这句话很普通。
可司马无敌走出店门后,一口气走了三百多米才停下。他靠在墙边,大口喘气,手心里全是汗。
那女人有问题。
具体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可她的呼吸、指甲,还有最后那句“路上小心”,都让他想到昨晚那口棺材。那种恐惧不尖锐,像一块湿布,慢慢盖在脸上。
他打开红色袋子,抽出名片。
红线缘分婚姻介绍所。
老板:赵红娘。
司马无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抬头看见街对面有一家旅馆。旅馆二楼有个小阳台,位置正好斜对着婚介所门口,侧面还能看见通向后巷的一小段路。
他进了旅馆,问前台:“二楼朝街的房间还有吗?”
前台姑娘翻了翻登记本:“二零三,带阳台,一天一百八。”
“住一个月。”
姑娘抬头看他一眼:“一个月?你来这边相亲还是躲债?”
司马无敌愣了一下:“找素材。”
姑娘明显没听懂,但看见他直接扫码付钱,也没再问。
二零三的窗户正对着红线婚介所。司马无敌把相机架在窗台上,调好焦距,又把一个小型运动相机固定在阳台角落,对准后巷入口。两个设备都连着移动电源,设置成感应拍摄。
做完这些,他终于撑不住,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晚上十点多。
司马无敌第一时间爬起来看相机。
白天拍到的东西很正常。来登记的、来问姻缘的、来取资料的,三四十个人,都是普通人。赵红娘出门买过一次菜,还跟隔壁服装店老板娘聊了几句,看起来和镇上任何一个做小生意的女人没区别。
直到傍晚九点多。
运动相机拍到两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从后巷出来。一个抽烟,一个打电话,脸上带着镇上混子的那种凶气。几分钟后,他们上了一辆黑色面包车,离开了后巷。
司马无敌放大照片,看了很久。
这两个人不像婚介所员工。
更不像来相亲的。
他拉开窗帘一条缝,往街对面看。红线婚介所已经打烊,门口留着一盏小灯,招牌灯熄了。二楼有一扇窗还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司马无敌洗了把脸,下楼去对面大排档吃夜宵。
大排档正好能看见婚介所后巷。他点了一瓶啤酒,几串烤肉,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夜越来越深,街上的行人少了,路灯下只剩飞虫绕着灯泡打转。
十一点半,婚介所二楼的灯熄了。
十二点零几分,那辆黑色面包车回来了。
车停在后巷口,白天那两个男人下车,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他们抬出一件用白布裹着的长条物体,动作很熟练。
司马无敌的筷子停在半空。
白布贴得很紧,能看出下面是一个人的轮廓。头、肩、腰、腿,虽然被包得严严实实,但那形状他不可能看错。
两人把东西抬进后门。
十分钟后,他们又抬着那东西出来。白布外面多了几圈红绳,绳结打在胸口和脚踝的位置,白布边角处压着一张红纸。
其中一个男人回头朝店里说了句话,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松。
随后,面包车启动,开出巷子,朝镇外驶去。
往山的方向。
司马无敌坐在大排档里,一动不动。
老板过来收拾旁边桌子,见他脸色发白,问:“小伙子,没事吧?”
司马无敌回过神,把一百块钱拍在桌上:“老板,先走了。”
他没等找零,快步回旅馆。
那辆车往后山去了。
他来青水镇,就是为了后山冥婚的传闻。现在,一具疑似尸体的东西被婚介所运了出去,车开向山路。
这要是假的,他这辈子就不干探灵了。
如果是真的……
司马无敌冲进房间,把相机、运动相机、手电筒、充电宝和备用存储卡全塞进防水背包。下楼时,前台姑娘正嗑瓜子,抬头问:“这么晚还出去啊?”
“找素材。”
“你们这行真拼。”
前台姑娘愣住,司马无敌已经冲出了旅馆。
他租的电动车停在门口。
扭钥匙,车灯亮起。
电动车“嗡”地一声冲进夜色。
两公里外,镇口最后一盏路灯下,黑色面包车的尾灯正闪了一下,随即拐进上山的路。
司马无敌咽了口唾沫,压低身子,把电门拧到底。
夜很深。
山路上没有第三辆车。
前面是一辆黑色面包车,后面是一辆快要没电的电动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