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阿木被带下去之后,郑耀先在柴房里又坐了一会儿。霉味和潮气从麻袋堆里往外渗,混着院子里阴天午后的光线,把空气搅得稠稠的。他点了一根烟,没怎么抽,夹在指间看着青烟往房梁上飘。吴世宝动手了。这个76号行动队长,佐佐木活着的时候被佐佐木压着,佐佐木死了被宫本压着,宫本被山本敲打之后,吴世宝大概是嗅到了某种可以趁乱捞一把的气味。他不敢直接动郑耀先——山本亲自签发的顾问委任状挂在特高课本部,动郑耀先等于打山本的脸。但他可以从外围下手,派一个被打得半死的年轻人扮成交通员,带着电台从苏州河里爬上来,试探军统上海站的警戒线。如果能混进法租界的地下组织更好,混不进去,至少也能看看郑耀先在河岸防线上会怎么处置这个“共党交通员”——是抓是放,是审是杀。吴世宝要的是一个破绽。
郑耀先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站起来推开门。院子里,赵简之正蹲在井台边用冷水洗脸,看到郑耀先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六哥,那小子怎么处置?”
“关在柴房,一日三餐照常送。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他。”郑耀先拍了拍赵简之的肩膀,“简之,你亲自去一趟闸北,把林阿木的妹妹接出来。对外就说军统抓捕共党嫌犯家属协助调查,不要让76号的人抢在前面。接到之后送到法租界金神父路那套公寓里,安排一个女队员陪着她。”
赵简之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郑耀先上了楼,推开徐百川办公室的门。徐百川正在接电话,看到他的脸色匆匆挂断。“老六,什么事?”
郑耀先把林阿木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徐百川听完站起来走到窗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木这张牌打好了是反间计,打不好就是定时炸弹。你要把他放在身边,就得确保他不会反水。76号能用钱和恐惧收买他一次,就能收买他第二次。”
“他不会。”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吴世宝把他打了一夜,扔进苏州河让他自己游过来。这种人在76号眼里就是一块用完就扔的脏抹布。他只认谁能保住他妹妹的命、给他一口饭吃,他就替谁卖命。我让简之去接他妹妹了。”
徐百川转过身看着郑耀先。“你想用阿木给吴世宝演一出反间计。演成了,吴世宝会被山本亲手剁掉。演砸了,我们在苏州河沿线的布防会全部暴露。”
当天晚上,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天井里的枇杷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枯枝敲打着屋檐,发出细微的嗒嗒声。郑耀先坐在小屋里,煤油灯拧到最小。他从床板下面取出电台,接通电源戴上耳机。调谐旋钮转到约定的频率,苏北的回电在子夜时分准时到了。电文很短——“同意反间方案。已安排苏北方面配合,近日将新增两部假电台在江阴、无锡交替发报,制造交通站活跃假象。江萍同志安全,电台已转移。另,老陆问,安神丸吃完没有。”
郑耀先把译电纸凑到煤油灯上烧掉,从桌上拿起那瓶安神丸看了看。老陆走之前给他配的最后一批药,还剩大半瓶。他从瓶里倒出一丸放在掌心,药丸是深褐色的,比黄豆大一些,散发着一股酸枣仁和茯苓混合的气味。老陆说这是加了龙骨和牡蛎的,重镇安神。他把药丸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苦味从舌根化开。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去了大光明茶楼。他挑了个临窗的散座,要了一壶龙井。江萍端着茶盘过来给他续茶,动作利落,头巾下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她弯腰放茶杯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昨晚的货顺利到了,没受潮。”说完直起腰,朝旁边那桌客人笑了笑,端着茶盘走了。
郑耀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货到了,电台安全转移了,江萍也没暴露。宫本的搜查把霞飞路掀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山本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继续查”,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没有被责备本身就是一种嘉奖。
从茶楼出来,郑耀先去了虹口。狄思威路特高课本部二楼,新给他安排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皮椅一个文件柜,窗户对着后面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灰色的围墙。他把山本签发的顾问委任状挂在墙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拉开抽屉——里面是空的,连一张纸都没有。他靠在椅背上,把脚翘在办公桌上,点了一根烟。宫本的办公室在同一条走廊的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五扇门。这五扇门,每一扇都通往不同的方向。
下午,山本把他叫到了办公室。办公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标注的是苏北某地的兵力部署。“郑君,情报显示新四军在盐城以西集结了至少两个主力团,番号不明,装备水平不明,指挥员是谁也不明。你的任务是给我查清楚这两个团的确是切位置、兵力、装备和指挥体系。给你三天时间。”
郑耀先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只有几张模糊的照片和几段审讯笔录,信息量少得可怜。“课长,军统在苏北的潜伏网络最近被新四军反特机关破坏了大半,原有的内线已经断了联系。我需要三天时间重建情报渠道。”
山本点了点头。“经费已经拨到你的账户上了。”他转过身,目光从地图上移到郑耀先脸上,“宫本君今天早上递了一份情报,说新四军的主力团实际上是在涟水一带,装备只有轻机枪和土炮。如果按他的情报部署兵力,结果新四军的重机枪和迫击炮出现在盐城——我们就得用士兵的尸体去填这条情报上的裂缝。”
郑耀先心里动了一下。宫本的情报方向偏了。不是水平问题,是宫本的注意力还在南边——他在特高课内部经营了五六年的眼线大部分集中在浙东和苏南,往北过了长江,他那些老关系就稀疏了。而山本要的是盐城的情报,正好在宫本的盲区里。
“课长,苏北的兵力情报,我需要去一趟苏州——军统在那里有一个前线工作站,有一些还没被破坏的内线档案。”
山本站起来走到郑耀先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郑君,你是第一个在情报上让我看到主动性的中国人。”他的手很有力,指关节上有长期握刀磨出来的老茧。“宫本手下的人,从来都是我问十句才答一句。你去苏州,三天之内,给我盐城的番号。”
当天傍晚,郑耀先回到商行,把去苏州的事跟徐百川说了。他没说情报的源头是组织——只说这是在山本面前进一步巩固信任的关键一步。徐百川听完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特别通行证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公章。“苏州站的站长姓高,高志远。你去了他应该还记得你——北平那年在军统训练班,你是他的同期。”
郑耀先把通行证收好站起来。“四哥,我不在上海这几天,站里的事交给孝安,行动组的事交给简之。谭正则的调查暂时停了,但毛人凤未必真的罢手。如果有重庆的人来商行,一律说我去苏州谈生意。”
从商行出来,天已经黑了。郑耀先没有直接去迈尔西爱路,他叫了一辆黄包车去了法租界霞飞路。车子在大光明茶楼对面停下来,他隔着街看了看茶楼二楼的灯光。江萍正在收拾桌子,灰布棉袍的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细瘦的小臂。她把茶壶一个一个摞起来,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确认她安全之后,郑耀先让车夫继续拉到迈尔西爱路。他从后墙铁皮门进去,从暗格里取出电台,把盐城兵力部署的情报需求用密码发给了苏北。做好这一切,他锁好小屋的门,站在天井里点了一根烟。枇杷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月光把它们投在青石板上,碎碎的。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搭上了去苏州的火车。蒸汽机车喷出的白雾把月台罩住又散开,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上海在车窗外一点一点退去——先是闸北低矮的棚户区,然后是郊区大片大片收割过的稻田,灰蒙蒙的天空下,土地是枯黄色的。到了苏州,他没有住军统安排的招待所,自己在城南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用化名登记了一间房。
军统苏州站在城西南一条老巷子里,外面是一家杂货铺,里面是站里的办公点。高志远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子,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用细铁丝缠着的眼镜,见到郑耀先有些意外,握了手之后把他领到后院的密室。“老郑,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上海那边不是正闹得紧吗?”
“闹归闹。有正事。”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我需要你在苏北的内线帮我查几个点——盐城以西,新四军主力的集结位置和兵力规模。”
高志远在油灯下打开一张手绘的苏北地图,用铅笔在盐城附近画了个圈。“我这里有三组内线,能用的只有一组。北边两个点最近被新四军反特机关盯上了,撤不回来,也不敢发报。”他抬起头看着郑耀先,“三天时间可能不够。”
“两天也行。有多少算多少。”郑耀先把山本给的那些模糊照片和审讯笔录推给高志远,“这是山本拿到的基础情报。你帮我核实——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烟雾。”
高志远接过照片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这些照片里的地形,不是盐城的。你看这张——河道的走向,还有这个闸口,是涟水。涟水在盐城西北,离盐城还有二百多里地。这是宫本的情报?”
郑耀先点了点头。高志远冷笑了一声。“宫本在涟水有个老眼线,以前是国民党涟水县党部的,后来投了鬼子。他每年给宫本送的情报都是一个模板换换日期——涟水有新四军活动,规模不大,装备简陋。实际上新四军主力早就不在涟水了,去年冬天就转移到了盐城一带。宫本那个眼线要么是在敷衍他,要么是早就被新四军反特机关控制住了,专门给他喂假情报。”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眼线叫什么名字?还能不能利用?”
“姓孟,叫孟广泰,外号孟瘸子。以前是县党部的文书,鬼子来了之后在涟水维持会当副会长,替宫本搜集情报。我的人盯了他半年——这个人怕死怕得要命,谁给他钱他就替谁说话。如果能从他嘴里撬出宫本在苏北的情报网,等于把宫本瞎了一只眼。”
“你安排人接触孟广泰。不要抓他,让他继续给宫本发报。但是告诉他——他以后发的每一封电报,都要先经过我们的审查。他不配合就告诉他,他替鬼子做事、手上沾了多少人命,新四军反特机关都有记录。他配合,将来鬼子倒台,这些记录可以销掉。”
高志远推了推断腿眼镜,镜片后面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主意好。孟瘸子这种人是属泥鳅的,滑得很,但他最怕的就是秋后算账。”他站起来在密室里走了几步,“两天之内我给你孟广泰的答复。盐城方面,我再派一组人从海上绕过去实地确认。两天之后,最准确的情报保证交到你手上。”
两天后的傍晚,高志远把一份手写的情报汇总交到了郑耀先手里。新四军在盐城以西集结的主力部队是两个团,外加一个独立炮兵营,装备有缴获的鬼子九二式重机枪和迫击炮,近期还补充了一批苏北根据地自制的弹药。指挥员已不是涟水时期的老面孔,番号也做了更换,宫本掌握的涟水内线对此一无所知。更关键的是,孟广泰这条线确实已被新四军反特机关渗透——给宫本的情报,全是从盐城军区外宣科统一配发的假消息。
郑耀先将这份珍贵的情报藏在随身的公文包里,面上铺了几份苏州商会无关痛痒的棉纱合同。他没耽误,买了最快一班火车返回上海,连夜将材料重新整理,用山本配发的日式文件格式逐项誊写清楚。措辞上特意把新四军的装备细节留了个极微妙的缺口——写明了有缴获的重机枪和迫击炮,但隐去了“九二式”几个字。这份情报递上去,宫本关于涟水的报告就不攻自破。但他不能把苏北的真实情况全盘端给山本——既不能,也不该。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这份整理好的情报去了虹口,将它放在山本的办公桌上。山本翻开看了很久,从抽屉里取出宫本那份关于涟水的情报并排放在一起,目光在宫本那份材料上停了几秒钟。他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敲。
“宫本君,这是你三天前给我的报告。涟水,轻机枪,土炮,兵力不超过一个团。”他把郑耀先那份情报推过去,“这是郑君今天早上给我的报告。盐城以西,两个主力团加一个独立炮兵营,迫击炮和重机枪。两份报告,同一个苏北,误差了二三百里地,差了整整一个主力团的兵力。”
宫本拿起那份情报看了一遍,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课长,我的情报来自我在涟水经营多年的内线。如果报告有出入,我回去重新核实。”
山本没有接他的话,把两份文件都放回桌上,站了起来。他说他不会为一份情报就怀疑自己最得力的顾问,但他忽然问宫本,孟广泰——那个涟水的眼线——跟了他多少年。宫本愣了一下,说五年。山本又转向郑耀先,问他在苏州军统站接手这份情报的内线跟了他多久。郑耀先告诉他,一年,化名“算盘”,直属苏州站高志远站长控制。
宫本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因为情报不准——情报不准可以解释——而是因为山本当着他的面,偏袒了一个来特高课不到一个月的人。他看着郑耀先,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郑桑,恭喜你。来特高课不到一个月,就已经能在苏北问题上指正我的错误。假以时日,整个东亚的情报网络,大概都要请你过目。”
郑耀先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把杯子轻轻放下。“宫本顾问,情报有出入是常事。涟水的眼线跟了你五年——五年里给你递了多少真情报,我不清楚。但五年,也够敌方的反特机关把一个真眼线变成假眼线了。”
当天下午,山本把郑耀先单独叫进了办公室。门关得很严,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大半,办公室里只亮着桌上一盏台灯,光晕在桌面上投下一个小小的、暖黄的圈。山本让郑耀先在对面坐下,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他解开文件袋上的蜡线,从里面抽出一叠材料,厚厚一摞,有照片,有审讯笔录,有电报底稿,有手写的情报摘要。每一页都用日文标注了日期和来源。
“郑君,你来特高课只有三周。三周之前,我甚至没有把你列入我的情报顾问名单。但三周之内,你帮我查清了盐城的兵力部署,清掉了赵家栋的旧账,还在霞飞路电台搜捕中封住了法租界的水路。这是你的前任们——包括佐佐木——在同样时间内做不到的。所以我决定,从现在起,你进入特高课本部机密档案室,可以调阅所有与你分管情报相关的历史卷宗。这是调阅证,我的签名。机密档案室的钥匙你明天去总务课领取。”
山本把调阅证推过来。郑耀先用双手接过来,那是一张盖着特高课本部公章和山本私章的硬纸卡。他抬起头看着山本,目光很平。“课长,机密档案室的卷宗,按惯例只有帝国本土派遣的情报军官才能调阅。我是中国人。”
山本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窗外的暮色把狄思威路的屋顶染成了灰青色,远处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旗杆上,太阳旗在晚风里慢慢地卷着。他背对着郑耀先,声音压得很低。
“郑君,这场战争打到现在,帝国最缺的不是军舰,不是飞机,也不是石油。是情报。是准确的情报。你知道帝国陆军在苏北的扫荡部队,有多少次是因为情报不准而扑空的?有多少次是反过来被对方伏击的?宫本在特高课干了六年,他的情报网络曾经是我们在上海最锋利的武器。但武器用久了会钝,会生锈,会被敌人反过来握在手里。我需要一把新的刀。这把刀,可以是中国人。只要他足够锋利。”
他转过身看着郑耀先。“机密档案室里有一份卷宗,编号tK-9412。里面记录的是过去三年里,军统和中统在上海、苏州、南京一带被我们破获的潜伏组织名单。你调阅这份卷宗之后,替我做一个评估——哪些被破获的组织里,还可能残留着可以为我所用的内线。哪些被捕的人,有争取价值。”
郑耀先手指在调阅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tK-9412。他记住了这个编号。
从特高课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狄思威路的路灯在夜风里晃着,把他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出一段,才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火柴的手稳得出奇,连火柴头擦过磷面的声音都干脆利落。他抽了一口烟,仰起头将烟雾朝天上缓缓吐出去。
机密档案室。tK-9412。调阅证就在他中山装内侧贴着胸口的口袋里,硬硬的,隔着几层布都能感觉到那张硬纸卡的边缘。把它递给宫本的人去看,山本不会皱一下眉。但山本把它递给了他——一个加入特高课不到一个月的中国人。
他回到商行时已经快亥时了。商行里只留了一楼门厅一盏昏黄的夜灯,值班的老李头趴在桌上打鼾。郑耀先上了三楼,径自推开徐百川办公室的门。徐百川还坐在灯下看文件,烟灰缸里又堆满了烟头。看到他进来,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
“四哥,山本给了我机密档案室的调阅权。”
徐百川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把眼镜慢慢放在桌上。“机密档案室?那是鬼子特高课本部的核心机要——连76号的人都进不去。他把钥匙给了你?”
“明天拿钥匙。另外让我调阅一份卷宗,编号tK-9412,内容是过去三年军统和中统在沪苏一带被破获的潜伏组织名单。”郑耀先在徐百川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一份完整的‘死伤名录’。每一页上面,都是我们牺牲或被俘的人。”
徐百川沉默了很久。窗外南京路上霓虹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远处巡捕房门口一盏孤零零的门灯在夜风里晃。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冷茶,放下杯子时,杯子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这份卷宗你一旦调阅,就等于把咱们被鬼子和76号捅过的刀口重新翻开。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条命,一个被出卖的据点,一条断了线的网络。更重要的是——”他顿住话头,看着郑耀先,眼眶有些泛红,但很快被他压了回去,“这些被破获的案子里,有多少是军统内部的人卖出去的?戴老板查了几年没查出来。山本那里,说不定存着底。”
两天后的上午,狄思威路特高课总部大楼地下二层,机密档案室。这里没有窗户,只有走廊尽头一盏日光灯管在嗡嗡低鸣。厚重的钢制门配有两套锁——一套机械锁,一套密码锁。总务课的档案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老军曹,用郑耀先的调阅证和他的私章对着档案室门口的登记簿核对了好久,才用腰间那把铜钥匙拧开了机械锁,又俯身在密码锁上拨了几个数字。钢门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朝里缓缓滑开。
档案室里很干燥,弥漫着防虫樟脑和旧纸张的气味。一排排金属档案柜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每个柜门上贴着一个年份和区域的标签。郑耀先在第三排第四个柜子前停下来。标签上写着——“上海·苏州·南京。一九三八——一九四一。”他拉开柜门,里面码着上百个牛皮纸档案夹,按编号排列。tK-9412放在中间偏上那一格,很厚,比别的卷宗都厚。他把卷宗取出来,放在靠墙的阅览桌上打开。
第一页是一份目录,用日文打字机打的。军统上海站第一潜伏组,一九三九年三月破获,全员牺牲。军统苏州站情报组,一九三九年五月破获,组长叛变,七人被捕。军统南京站电讯组,一九四零年一月破获,电台被缴,组长拒捕时被击毙。中统上海站机要科副科长谭某,一九四零年八月被76号策反,导致中统苏南网络全线崩溃。中统苏州站外围联络站,一九四零年十一月被鬼子宪兵队破获,五人被捕,两人处决。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发子弹,打在他胸口同一个位置。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忽然停住了。这一页不是被破获的潜伏组织记录,而是一份问讯笔录的抄件,纸张跟前面几页不一样,是特高课专用的问讯记录纸,页眉印着“极密”字样和编号。问讯时间是一九四零年十二月,问讯人是佐佐木。被问讯人是一个代号——“鹞子”。旁边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本名陆某,中统外围,已处决。
郑耀先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很久。佐佐木的签名在问讯人一栏里,字迹硬而锋利,每一笔都像刀刃划过纸面。而被问讯人的栏里,只有一个代号——“鹞子”。旁边标注的“陆某”,才是被审讯者真实身份的碎片。陆中?陆汉卿?不是军统的人,而是掌握着军统与中统双轨制秘密的那个“外人”。鹞子——一种体型比风筝小、飞得比风筝低、但同样能咬住猎物的猛禽。
底下完整地记录了佐佐木审讯鹞子的全过程。时间是一九四零年十二月,地点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特高课特别审讯室。审讯从凌晨持续到天亮,连续九个钟头。佐佐木亲自担任主审,没有用任何刑具。鹞子坐在审讯椅上,全程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他开口回答的问题,全是假情报;他不回答的问题,佐佐木在笔录上画了一排省略号。
笔录的最后一页,佐佐木问他——“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郑耀先的人?”鹞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回答了八个字——“军统鬼子六,谁不认识。”佐佐木又问——“他是不是共产党?”鹞子笑了,笔录上写着——被讯问者面带笑容,回答:我要是知道他是共产党,早拿他的脑袋换赏钱了。佐佐木在最后一行批注里写道:“审查未获实证。此人已无用,建议处决。但需在其死前,持续放出其已叛变之假消息,混淆敌方判断。”批注下面是山本太郎的亲笔签字——照此办理。日期是一九四零年十二月二十日。
郑耀先把卷宗推回原位,合上档案柜的柜门。金属柜门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在空旷的档案室里久久不散。
他走出特高课大楼时,虹口的暮色正浓。狄思威路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被雨水泡烂了的通缉令,上面的人脸已经模糊不清。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手指是稳的。但这一回,他在点烟之前,把火柴棍捏碎了一根。
鹞子。不是陆中,不是陆汉卿。是组织埋在中统外围的线。这个人替他挡了佐佐木的审讯,用一句“我要是知道他是共产党,早拿他的脑袋换赏钱了”封住了佐佐木最后的追问。鹞子被处决之后,佐佐木放出了鹞子已经叛变的假消息。从此无论是军统还是中统,都以为这个人是叛徒。而鹞子替他挡的那一枪,在档案里被编了号——tK-9412,最后一页,附录。没有人给这个人收尸,没有人给这个人正名。
他得把鹞子的真实身份和能力范围通过苏北的电台查证清楚,才能决定下一步是把这份情报只交给徐百川,还是直接发给重庆老郑家的大老板。为鹞子争回那份迟来的追认,也让“风筝”在这张看不见的网中,再添一根别人看不见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