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玦瞅着林黛玉那张脸,心里门儿清——这位又犯敏感了。
不然嘴里说不出这种话。
史湘云听出话里的刺,扭头笑盈盈地开了口:
“新人?”
“在哪儿呢,我倒想开开眼。”
“林姐姐,你是不知道,我跟爱哥哥以前玩的时候,可从来没什么新人。”
后来府上来了个哭哭啼啼的姑娘,可把爱哥哥的魂儿勾走了。
林黛玉脸一沉,这湘云明摆着在点她。
真没看出来,这丫头的嘴皮子这么利索。
宝玉觉着气氛不对,笑着跟湘云介绍五子棋的玩法。
“这跟围棋可不一样,待会儿别喊什么一爱三四五六的。”
“我可不敢跟你下,万一被你传染了咬舌头的毛病咋整?”
湘云脸一红,嚷嚷起来:“爱哥哥就会欺负人,我偏这么叫!”
“爱哥哥!爱哥哥!爱哥哥!”
她哈哈笑着连喊三声。
周围人全被她逗乐了。
就林黛玉脸色不大好看,悄悄往贾玦那边挪了两步。
贾玦瞥见林黛玉的小动作,勾起嘴角。
论嘴上功夫,这荣国府里也就湘云能跟黛玉打个平手。
俩人成天斗嘴,倒也不影响闺蜜情分。
都是寄人篱下的命。
可心态完全不同。
黛玉小心翼翼,动不动就伤春悲秋。
湘云呢,拿大大咧咧的性子盖住心里的慌。
几个人在院子里闹得正欢,突然有下人来报,老太太躺床上起不来了。
宝玉一听就慌了。
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慌张。
整个人懵在那儿。
其他人也傻了眼。
墨竹院顿时乱成一片。
最小的惜春直接哭了。
在她看来,老太太身子骨一直硬朗。
怎么会说病就病呢?
下人见主子们这副模样,也不知道该咋整。
最后还是贾玦站起来说:“姐妹们别哭了,先上荣庆堂那边瞅瞅怎么回事。”
贾玦一句话,大伙儿立马有了主心骨。
一群人快步出了墨竹院。
贾玦看着他们火急火燎的背影,跟着走了上去。
荣国府的老太太病倒,这可是天大的事。
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这话一点不假。
老太太在的时候,贾家跟皇室之间还有那么点香火情。
她可是荣国公贾代善的正室夫人。
身上还挂着正一品诰命夫人的头衔。
随时能进宫面见太上皇。
荣庆堂门外,一群人还没进去,哭声已经传出来了。
各家的人都在里。
贾赦和贾政两兄弟杵在厅里,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
贾琏两口子站在墙角,一声不吭。
贾宝玉冲进门,一眼瞄见榻上的贾母,腿差点软了。
“老祖宗,是宝玉来了!”
“您睁眼瞧瞧我啊!”
他嗓子发哑,对着床上的老太太喊得撕心裂肺。
贾母没半点动静。
屋里头彻底乱了,哭的哭,喊的喊,全都慌了神。
谁都清楚,要是老太太这一倒,荣国府怕就撑不住了。
贾玦扫了一眼贾琏。
那人站在贾赦背后,脸上挂着泪,整个人蔫了吧唧的。
可这屋里没个主心骨,吵吵闹闹的让人心烦。
贾玦还没机会去摸老太太的脉,也不知道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一时半会儿,他也不好贸然动手。
“都给我闭嘴,吵吵嚷嚷的成什么体统。”
贾玦一声吼。
屋里的人被他这么一喝,居然真的止住了哭声。
贾赦皱了下眉头,看了眼贾玦,没吭声。
“哭有什么用,得想法子救老祖宗。”
贾玦扫了一圈,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府里请的大夫呢?”
他扭头盯着贾母的贴身丫鬟鸳鸯问。
鸳鸯被贾玦那眼神吓了一跳,张了张嘴,愣是没敢接话。
见她这副模样,贾玦又转头看向王熙凤。
王熙凤轻轻点了下头。
可点完头,又摇了摇。
意思干脆明了:看了,没辙。
贾玦本想上前去给贾母把脉,想了想,还是把念头压了下去。
他要是贸然凑上去,肯定被人拦下来。
开什么玩笑。
府里的大夫都摇头了,贾赦那帮人怎么可能让他近身。
琢磨了几秒钟,贾玦扭脸对着王熙凤说:
“赶紧叫人进宫,请御医过来看看。”
吩咐完这边,他又问鸳鸯,老太太中午吃了什么、干了什么。
鸳鸯回想了一下,说老太太中午偷偷把太上皇上次赏的那颗仙丹吞了。
吞完就上吐下泻,后来直接瘫在床上起不来。
贾玦听完,愣了一瞬。
他端详过那些仙丹,偶尔吃一颗问题不大。
无非是朱砂掺了些别的中药材。
可老太太怎么就吃一颗就成这样了?
到头来,只能怪老太太岁数太大了,身子骨扛不住那药劲儿。
再说了,哪算什么药啊。
不过是江湖术士捣鼓出来糊弄太上皇的玩意儿罢了。
鸳鸯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脸色都变得不太对劲。
王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大胆!你个奴才也敢污蔑皇家?”
“老太太是自己病倒的,什么时候吃过太上皇的仙丹?”
贾政瞧见自个儿媳妇反应这么激烈,眉头拧了起来。
娘都这模样了,她还惦记着保皇家的脸面?
他刚要开口,贾玦先一步把话接了过去。
“老太太是自个儿摔的。仙丹还在荣庆堂好好放着呢。”
“等着吧,等御医来了看看再说。”
“咱们贾家世世代代忠君,绝不会干那污蔑皇室的勾当。”
说完还冲王夫人递了个眼色。
王夫人一听这话,立马懂了。
扭头冲身后的下人喊了一嗓子:
“来人,把这个胡说八道的丫鬟给我拖下去,掌嘴!”
鸳鸯吓得脸色惨白,扑通跪下连声求饶。
“太太,我刚才是鬼迷心窍了,我哪敢说那种大逆不道的话啊。”
可王夫人哪会因为她求两句就收手。
有些事,总得做个样子给人看。
贾政心里堵得慌。娘躺在床上不省人事,这妇人还在为这种破事吵吵。
他袖子一甩,冲王夫人吼道:
“你这妇人,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计较这些没用的!”
王夫人脸色发白,心里也憋屈。
自家男人这死脑筋,这时候全露出来了。
那些话传到宫里可不得了,到时候就不是老太太一个人走的事。
是整个贾家都得跟着陪葬。
污蔑皇族的罪名,谁都扛不起。
贾玦看二叔这态度,知道自己得点破才行。
“二叔,往后这话可不能再提了。”
“污蔑太上皇的话,咱们没资格说。”
“老太太就是正常摔倒,压根没吃过什么仙丹。”
贾政看着侄子递来的眼神,低下头不吭声了。
隔了一会儿,贾赦开了口,说老太太的寿衣得先备上。
毕竟人真走了,什么都得提前弄好。
贾政听完,点了点头。
贾家在京城扎根多少年了,人脉关系盘根错节。
现在又摊上贾母这档子事。
连贾赦这个吊儿郎当的主儿,都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当着大伙的面,贾赦已经开始张罗棺材用什么木头。
老太太入殓穿啥衣裳。
丧事办多大排场,该请哪些人来。
贾玦站在旁边,听得脑仁儿直突突。
贾赦这么急着张罗,心里头那点小算盘谁都明白。
荣国府辈分最高的老太太一咽气,他就是府里最大的长辈。
到时候拿着大房的身份,就能提分家这茬。
把二房那一家子全撵出荣国府。
顶多赔上些银子家当。
反正他身上有爵位,钱不钱的,无所谓。
贾赦能有这念头,也怪老太太这些年偏心太狠。
明明他是承爵人,荣禧堂那院子愣是轮不到他住。
每回一提这事儿,贾赦就得灌几杯闷酒。
就因为二房那个贾宝玉,嘴里含着玉生下来的,长得又像贾代善,老太太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再加上当年贾赦带着荣国府站错了队,才落得今天这地步。
现在老天爷把机会送到面前。
等老太太两眼一闭,他就能拿大房的身份把那房人扫地出门。
想到这儿,贾赦张罗丧事的劲头更足了。
折腾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御医跟着贾琏急匆匆赶来。
屋里的人一瞧见御医进门,脸上都亮了起来。
觉着老太太有救了。
御医也没端架子。
虽说他在太医院当值,可这是荣国府。
一门两国公的荣国府。
整个神朝数得着的顶级勋贵。
贾家这几年是不如从前了。
可破船还有三斤钉。
照样在京城跺跺脚地皮都得颤三颤。
王夫人慌慌张张冲御医行了个礼:“今儿晌午老太太摔了一跤,就成了这样。”
“劳烦大人给瞧瞧。”
她留了个心眼,提都没提仙丹的事儿。
刚才屋里就自家人,说说也就说了。
当着御医的面说她吃了仙丹才成这样。
御医前脚走,后脚禁军就能来封门。
皇家的脸面,谁敢往地上踩?
更何况那是正得势的太上皇。
贾玦在一旁瞧着王夫人的作派,嘴角挑了挑。
难怪大房斗不过二房。
除了老太太偏心,还有这两房当家的本事差太多。
瞧瞧大房那个邢夫人,干的都是什么事儿。
整天除了欺负下人,就是满地打滚耍赖。
连贾赦都懒得搭理她,把她当个摆设供着。
还有家庭背景的问题。
王家是什么人家?金陵四大家族之一。
邢家呢?不过是个普通商户。
御医见贾家一帮人客客气气,走到贾母跟前,搭上手腕开始诊脉。
过了一会儿。
御医眉头一皱,扭头问:
“老太太真是摔的?”
“脉象上看,倒像是吃坏了肚子。”
满屋子人一听这话,脸色全变了。
还真是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