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珠子骨碌一转,宝玉赶紧凑到贾政跟前,恭恭敬敬地说:“爹,儿子今儿得了个好东西,本来打算明儿孝敬您,既然您来了,现在就带走吧。”
贾政一愣。
这混小子居然还能想到给自己送礼?
罢了,这孩子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也别太逼他了。
看老爹脸色松动了,宝玉赶紧扶着他坐到摇椅上,又吩咐茗烟泡好茶在旁边候着。
贾政刚坐上去还有点不得劲,宝玉在旁边指点了几下,他很快就找着了感觉。
喝着茶,晃着椅子,抬头看看天上的月色——滋味是真不错。
过了半个时辰,贾政板着脸对宝玉说:“我知道你不是读书的料。既然你这么有孝心,那就算了——你隔两天去一趟义学就行。”
说完也不等宝玉回话,转身就走。
身后的小厮抬着那把摇椅,紧跟着也走了。
贾宝玉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欲哭无泪。
刚到手的宝贝,还没焐热就没了……
贾玦吃过晚饭,躺在院子里发呆。
古代这夜生活,是真没劲。
得琢磨点乐子才行。
他扭头看向晴雯:“晴雯。”
晴雯应声抬头,眼里全是好奇。
三爷从来不碰围棋,这谁都知道。他自个儿就说过,下围棋太费脑瓜子,新时代的好青年不该玩这种东西。至于啥叫“新时代的好青年”
——晴雯琢磨了好多回,愣是没想明白。
后来她又去问小红,小红也是一脸懵。
两个丫头都觉得,玦三爷哪哪儿都好,就是时不时从他嘴里蹦出来的词儿,她们压根儿听不懂。时间一长,俩人也就认了,反正是自家主子,听不懂就不听懂了呗。
小红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问是什么好玩的东西。
贾玦笑了笑,没答话。
过了小半个时辰,晴雯抱着棋盘和一盒棋子回来了。
折腾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贾玦总算让两个丫头明白了五子棋的规矩——横着、竖着、斜着,只要五个棋子串成一条线,就算赢了。
晴雯一听就来劲儿了。
就这么简单的玩意儿,三爷还说难?八成是自个儿偷懒惯了,脑子都生锈了。
院里的蜡烛烧得晃眼,贾玦和晴雯落下了第一局。
一个时辰过去。
小红和晴雯瞪着眼,脸都气红了。
她们实在想不通,就一个看起来这么容易的小游戏,她俩脑子都快想破了,愣是赢不了三爷一回。
小红盯着棋盘,急得直挠头,不知道该把棋子往哪儿放。晴雯站在一边,急得手心冒汗。
最后两个丫头干脆一块儿商量,一块儿琢磨,照样输得连裤衩都不剩。
“再来一局!”
“我下错了,得让我重来!”
“三爷你耍赖,赢了就跑,不行,再来!”
两个丫头的声音在墨竹院里炸开了锅。
看样子,这游戏是真有意思。
贾政心情不错,迈着步子走进荣禧堂。
回头瞄了一眼身后小厮扛着的摇椅,贾政心里更舒坦了——今晚在宝玉院子里试了一把,这玩意儿是真得劲儿。
进了荣禧堂,就瞧见王夫人正跟一个女人聊天。
贾政有点奇怪。
这大晚上的,怎么还有人上门拜访。
那女人正是薛夫人。
王夫人一见贾政回来,赶紧迎了上去。
“老爷,这是薛家妹子,她们家里出了点事,打算先在荣国府住一阵子。”
王夫人嘴角挂着笑,跟贾政搭话。
薛夫人赶紧上前,朝贾政欠身行礼。
薛家现在不比从前了。祖上虽说当过紫薇舍人,可传到他们这一辈,啥官职都没捞着。挂着皇商的名头,说到底还是商贾人家。跟贾府这种国公门第比起来,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她跑来荣国府,一来是走亲戚,二来是想把闺女薛宝钗送进宫参加选秀。
要是贾家能搭把手,往后办事儿就顺当多了。
贾政冲两位妇人点了点头。
这类琐碎事,他从来不往心里去。全丢给王夫人去打理。
跟薛夫人又扯了几句客套话,贾政转身往内院走了。
差不多半个时辰过去,薛夫人起身告辞。今天就是来递个话,真要搬进来还得再等几天。
王夫人说这事儿得先请示老太太贾母。
她推门进房一看,自家老爷正笑眯眯地坐在把怪模怪样的椅子上。瞧着心情不错。
“老爷,你这是打哪儿弄来这么个稀罕物件?”
王夫人满脸好奇。
贾政端茶杯喝了口,右手撸着胡子乐呵呵地说:“昨晚上去了宝玉那儿,他送我的。”
“这小兔崽子,成天不好好念书,净琢磨这些没用的玩意儿。”
嘴上骂着,王夫人却看得出来,老爷压根没真生宝玉的气。
她顺着话茬接下去:“老爷,你也别说宝玉了,孩子好歹是份孝心。”
“年纪小,贪玩点正常。来,让我试试这新鲜东西。”
说完,王夫人走到椅子边,把贾政拉起来,自己坐了上去。
摇椅刚坐上去不太稳当,来回晃得王夫人脸都白了。
等慢慢适应了,她脸上也泛起了舒坦的笑。
一宿无话。
第二天大清早。
王夫人趁贾政没留意,吩咐小厮把椅子扛去送给贾母。
昨晚薛夫人托她的事儿,她还没想好怎么跟老太太开口。正好贾政带回这把摇椅,不如送给老太太。万一老太太一高兴,这事儿兴许就成了。
果不其然。
贾母往摇椅上一坐,试了试,满意得很。
再听王夫人说这把怪椅子是宝玉孝敬贾政的,老太太一早上嘴就没合拢过。
她这心肝宝贝宝玉长大了,都知道疼长辈了。
这些年没白疼他。
贾宝玉迈步跨进门,红披风被风吹得翻卷,头上那颗珍珠一晃一晃的。
他抬眼就瞧见贾母窝在摇椅里。
眉头跟着皱了一下。
这椅子昨儿才到手,自己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让人搬到了老太太屋里。
贾母一见来人,哪还坐得住,腰杆儿都挺直了几分,朝门口连连招手:“我的心肝,如今也晓得疼人了!”
贾宝玉赶紧上前,规规矩矩请了个安。
脸上端着笑,举止斯文客气,把贾母看得眉开眼笑。
一屋子人跟着凑趣,七嘴八舌夸宝玉懂事,说得跟真事似的。
唯独黛玉站在旁边,面色不大好看。
那摇椅分明是贾玦送来的,怎么过了一宿,就成了宝玉亲手打的?
这里头,怕是有鬼。
正说着话,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敞亮嗓门:“哟!听说老太太得了个新鲜玩意儿,赶紧让我瞧瞧在哪儿呢!”
贾母朝门口方向啐了一口:“你个泼皮破落户儿,仔细我拿拐杖敲你!成天风风火火的,像个什么样子!”
屋里人一听这话,都知道是凤辣子来了。
没一会儿,王熙凤就跨进了门。
一双丹凤眼,两弯柳叶眉,身条纤细,走起路来带风。
她一进屋,目光就盯上了大堂中间的贾母。
见贾母窝在摇椅上一摇一晃的,王熙凤抬手抖了抖手里的锦帕,凑到跟前仔细端详。
贾母见状,忙做出护食的样子,屁股死死赖在椅子上不下来:“凤丫头,这可是你宝兄弟孝敬我的,你可别打它的主意!”
众人瞧贾母那副模样,纷纷掩嘴偷笑。
王熙凤倒也不在意,哈哈笑了几声:“我才不稀罕你这把呢!回头我让宝兄弟也给我打一张。”
说着话,她又扭到宝玉跟前闹起来。
“宝兄弟,你二嫂平日里有啥好东西可没少想着你,往后还有这种新鲜货,可得先紧着你二嫂。”
“等我拿来,到老太太面前一晃,馋不死她!”
说完,王熙凤手一扬,帕子顺势朝贾母那边甩了一下,那股泼辣劲儿,满屋子都挡不住。
贾母笑得拍腿,又骂了两句。
整个屋子都热闹得跟炸了锅似的。
笑了好一阵,贾母才收住声,对贾宝玉说:“宝玉啊,今儿你再打几把椅子出来,给家里的长辈一人一张,省得她们成天盯着我这张。”
贾宝玉一听这话,脸一下就僵了。
那椅子根本不是他做的。
是贾玦送的。
贾宝玉坐那儿,越想越头疼。
早知道昨晚就不该编那套瞎话骗他爹。现在要是说真话,一顿板子跑不掉。
贾政这人最恨弄虚作假。要是让他知道宝玉昨晚那些话,全是为了躲上学编的,非得把宝玉打得十天半月下不了床。
眼下只能回头找贾玦,让他多打几把椅子,把这事儿圆过去。
可林妹妹也知道底细。
宝玉偷着瞄了林黛玉一眼。
正好,两个人眼神撞上了。
林黛玉那目光里,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怪他。
周围大伙儿有说有笑,宝玉扛不住,只能硬着头皮赔了个笑脸,接下了贾母的夸。
王夫人站在贾政边上,看老太太高兴,就往前迈了一步,弯腰请了个安。
贾母一愣。
这二房媳妇什么意思?
没等她开口问,王夫人先说话了。
“老太太,昨天薛家妹子来找我,说过些日子要来京城查铺子的账目,想到咱们府上借住几天,不知道行不行?”
贾母满脸笑意,接了话。
“金陵薛家?”
“咱们贾、史、王、薛本来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薛家人进京,不住咱们府上,还能住哪儿去?”
王夫人听了这话,脸色松了不少。
她昨天已经自己拍板答应了薛夫人。要是老太太不肯,她这张脸可没地方搁。
现在老太太点了头,这事儿就稳了。
贾宝玉一听薛家要来,脸上那股高兴劲儿藏都藏不住,赶紧问他妈。
“薛家来的人里头,宝钗妹妹在不在?”
“我可有日子没见着她了。”
贾政瞅见儿子那副猴急相,火气一下顶上来了。
这混账东西,整天不好好读书,光想着玩儿。
改天真得好好收拾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