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轮兽潮暂时退去,东南防线上只剩下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
空气中混杂着海兽血液、烧焦符纸以及腐败血肉留下的气味。
经过数日连续交战,外围礁区已经堆积了大量海兽尸体。
一部分尸体还有完整利用价值。
妖丹、骨骼、鳞甲和毒囊都能作为炼丹、炼器或者制符材料,更多尸体却已经在法术和阵法冲击中破损严重。
这些残骸如果一直堆在近海,很容易腐败,大量血肉还会吸引食腐类妖兽继续向东海城靠近。
镇妖司因此专门组织了战场回收队。
除了原本负责杂务的低阶修士,还会从城中临时招募散修。
愿意参加的人只需要登记身份,再缴纳十块下品灵石作为临时工牌押金,便能跟随后勤队进入已经完成清扫的防区。
他们负责将还能利用的海兽尸体运回城内工坊。
已经没有处理价值的残骸,则统一送往后方划定的焚烧区域。
陈平安原本并不想太过关注这些临时散修。
直到开始发现暗红玉板,他才重新查看了过去几日自己记录的几处异常位置。
几张海防图被摊开放在阵台上。
陈平安按照日期,将妖血异常减少以及发现玉板的位置分别做了标记。
几处标记逐渐出现了一些共同之处。
这些地方大多集中在战斗结束以后临时堆放海兽尸体的区域,另外还有两处靠近伤员转运点。
那里每天都会有大量受伤修士经过。
虽然不能就此确认两者必然有关,至少已经值得进一步调查。
当天夜里,陈平安利用换防后的短暂空闲重新来到东南礁区。
潮水正在退去,大片礁石重新露出水面,海雾则随着夜风逐渐靠近石滩。
他在身上使用了一张普通隐匿符,随后沿着背风一侧的礁石慢慢靠近一处临时停尸区。
这里白日刚刚清理过一批海兽,石坑里还残留着不少没来得及运走的尸体。
陈平安在一块较高的礁石后方停了下来。
片刻过去,两名负责搬运尸体的散修推着木轮板车来到石坑旁边。
两人都穿着回收队统一发放的灰色短衣,身上戴着临时工牌
从外显修为来看,都只有炼气中期。
按照正常流程,他们应该把坑中一头已经死亡的海甲兽拖上板车。
两人却没有马上动手。
其中一人先向附近几条石道看了一眼。
确认没有其他回收队靠近,他才走到海甲兽尸体后方。
另一人随即蹲下。
一柄不起眼的短铲从储物袋里取出,湿润的黑沙很快被挖开一小片,负责望风的散修则从怀中取出一件巴掌大小的暗红色物体。
因为距离较远,又有海兽尸体遮挡,陈平安看不清上面的完整纹路。
但那种暗红颜色却与此前发现的玉板十分接近。
那人将东西塞入沙坑,立即用泥沙重新盖住,又在上面踩了几脚。
整个过程十分熟练。
如果不是陈平安一直在暗中观察,仅从外面很难看出这里的泥沙刚刚被人翻动过。
两人随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开始搬运海甲兽。
尸体被拖上板车,木轮压过湿滑石道。
没过多久,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另一侧礁石后方。
他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
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这才从藏身处走出。
刚刚被翻动的位置看上去已经恢复正常。
陈平安蹲下身,将表层泥沙拨开少许,几滴残留在石缝里的暗红色符墨随之显露出来,其中一滴还没完全干透。
陈平安用一根废弃阵针轻轻碰了一下,熟悉的阴冷血气随之传来,与此前从暗红玉板碎片中感受到的气息十分接近。
到了这里,至少有一件事已经能够确认。
有人正在利用战场混乱继续补充或者调整阵板。
而回收尸体的散修,正好能够在不同战区之间自由移动。
这个身份确实十分方便。
陈平安重新将泥沙恢复原样。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触碰下面的阵板。
那两名散修只有炼气中期。
如果现在动手,拿下他们并不困难。
主要问题是,抓住两个负责埋东西的人没有太大意义。
这些人未必知道阵板真正的用途。
能够批量准备相同阵具,又清楚东海城各处战场尸体堆放位置的人,也不可能只是两个临时杂役。
现在打草惊蛇,很可能反而让真正负责安排此事的人立刻切断联系。
陈平安离开石沟。
第二日换防,他利用第七小队成员和阵法组临时巡查人员的权限,查询了两名散修的登记记录。
负责军需登记的文书很快找到了对应名册。
“赵三。”
“孙木。”
两个名字都十分普通。
登记记录显示,两人来自东海外围几座零散采珠岛。
没有固定宗门,也没有明确师承。
兽潮爆发后,两人才进入东海城报名参加回收队。
身份材料表面上看不出问题,这种背景在东海散修中十分常见,单凭登记资料根本无法判断真假。
陈平安选择暂停通过军需堂追查。
若是在名册上频繁查询两人,很容易留下痕迹。
接下来的几次换防中,他只是暗中观察二人的行动。
很快,新的异常又出现了。
普通回收修士通常更愿意申请已经结束战斗的安全区域。
那里危险较低,能够找到完整妖兽材料的机会也更多。
赵三与孙木却正好相反。
两人每次申请任务,都会尽量选择前一轮死伤较重的位置。
哪一处防区堆积的海兽尸体多,他们便往哪里去。
有一次,两人原本被分到一处相对安全的西侧浅滩。
孙木却私下给另外一名回收修士塞了几块灵石,换去了靠近伤员转运点的一处清理任务。
这些举动单独看都不算什么。
可与暗红玉板放在一起,意义便完全不同。
陈平安并未因为这一点就认定他们属于血煞教。
血道功法和阵器并不是血煞教独有。
但结合此前厉无血一派大量收购妖兽精血、龙裔材料以及布置血引的事情,他对这条线的警惕自然更高了一些。
真正需要弄清楚的,是这些阵板究竟把吸收的血气送到了哪里。
如果只是有人趁兽潮收集妖血炼制丹药或者法器,事情虽然违反战时规矩,威胁却未必太大。
可如果这些玉板本身属于某座更大阵法的一部分,问题便完全不同。
东海城外围防线绵延很远。
兽潮开始至今,死亡的妖兽数量更是难以统计。
若类似阵板已经埋设在多个战区,那么这些日子被收集起来的血气绝不会少。
陈平安决定先放任这两人一段时间。
至少在没有查出两名散修究竟与谁接触前,这条线还值得继续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