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不断吹过东南防线，外海仍有大浪拍打着礁石。
东南防区刚刚挡住一轮兽群冲击，数里之外的一座外海礁岛上空，忽然升起一道赤红色求援灵光。
石岩抬头看了一眼，神色立即认真起来。
“丙三号外礁。”
那里是东城防线最外围的一处临时哨台。
因为位置深入外海，主要负责提前观察兽群和海流变化。
一支刚从东域内陆赶来的宗门援军不久前被安排过去换防。
这些修士战斗经验并不差，对东海的潮汐和暗流却不够熟悉。
撤离过程中，外海潮位突然上涨。
一道从北侧涌来的深层海流直接切断了他们与主防线之间的水路，十余头原本游荡在附近的二阶海兽也趁机围住了外礁。
妖兽不断从水下攻击哨台周围的护礁阵法。
远远望去，笼罩礁岛的防御光幕已经开始出现明显晃动。
镇妖司主殿很快发来调令。
第七小队距离丙三号外礁最近，刚刚完成整编的韩铁小队同样被调来协助。
众人立即登上海巡舟。
海巡舟离开防线，以最快速度向外礁赶去。
为了协调两宗援军，船上还跟着几名青云宗执法堂修士。
其中一名筑基中期修士便是此前留意过陈平安的陆沉。
不到半炷香，外礁已经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十余头大型海兽围在礁岛附近，岛上的二十余名修士只能依靠阵法苦守。
几处阵法边缘已经出现缺口，石岩立即展开海图。
“正面有七头二阶海兽。”
“北侧水道也堵了三头。”
“从正面硬冲进去，海巡舟很容易被围住。”
冯远问道。
“从东面绕呢？”
石岩低头查看海图。
“东面的海流正在往外推。”
“进去容易，接上人以后未必退得出来。”
众人还在判断路线。
陈平安却已经走到船舷附近，观察着外礁附近的浪纹，又借助海面下几片不断改变方向的海藻，判断附近水流。
几息以后，他注意到了西南方向。
那片水域表面相对平静。
下方水流却明显与附近不同。
结合镇妖司过去留下的海底地形图，陈平安很快想起那里存在一道天然岩沟。
岩沟深度足有数丈。
一些身体狭长的海兽完全可以藏在沟内，避开浅层阵法感应。
陈平安转头看向韩铁，朝西南方向做了一个他们早年组队时常用的三指手势。
韩铁看到瞬间，目光立即转向那片水域。
他只观察了两息。
“灵云宗的人跟我来。”
“西南方向结三才阵。”
韩铁开口。
数名灵云宗弟子立即跟上。
陆沉站在海巡舟后方，目光在陈平安与韩铁之间停留了一瞬，选择了沉默。
与此同时，林巧也很快反应过来。
她取出几瓶解毒丹和避水丹，分给准备下水的几名修士。
“水下情况不明。”
“解毒丹先带着。”
“有人受伤立刻退回来，不要在水里强撑。”
韩铁接过丹药。
“知道了。”
第七小队则按照石岩的安排，从正面牵制围攻礁岛的海兽。
双方很快分开行动。
韩铁带人接近西南水域。
众人才刚刚来到岩沟上方，下方原本平静的海水便突然出现变化。
一道黑影快速从岩沟中冲出，那是一头体长超过八丈的玄水海蛇。
妖兽周身覆盖着黑色鳞片，修为已经达到二阶后期。
它显然一直藏在沟底。
如果救援队直接从西南缺口靠近礁岛，很可能会在进入水道以后受到突袭。
可现在韩铁等人提前摆好了阵势。
玄水海蛇刚刚冲出水面，韩铁手中的两柄重剑便已经同时斩下。
身后几名灵云宗弟子也随之催动剑阵，数道剑光从不同方向落下。
夹杂其中的几张雷火符也同时激活。
玄水海蛇刚刚露出大半身体，攻击便集中落在了它颈部和前躯。
大片鳞片被剑光撕开，其中一道重剑更是顺着鳞片之间的缝隙斩入血肉。
海蛇受创以后猛烈扭动身体，原本准备扑向众人的巨口也随之偏开。
韩铁没有贪功追杀。
“别追。”
“先救人。”
他的任务从来不是专门猎杀这头二阶后期海兽。
只要把西南水道打开，便已经达到目的。
玄水海蛇受伤后重新落入水中，短时间内没有再次冲出岩沟。
与此同时，石岩已经带着第七小队在正面牵制住几头二阶海兽。
西南方向因此出现了一条短暂的撤离通道。
礁岛上的修士很快得到传讯，二十余人分成两批撤离哨台。
伤员优先，几名还能战斗的筑基修士负责最后断后。
海巡舟随即沿着西南水道靠近。
林巧带着两名医修守在船边，伤员一上船便立即接受处理。
前后不到一刻钟，被困在丙三号外礁的修士便全部撤离。
石岩没有继续与外围海兽纠缠。
“人齐了。”
“返航。”
海巡舟很快脱离外礁范围。
一直等到进入主防线，众人才真正放松一些。
陆沉站在船尾，没有询问陈平安。
直到海巡舟进入东海城内港，伤员被医修接走，他才来到韩铁身边。
“韩道友。”
韩铁回过头。
“陆执事有事？”
陆沉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帮石岩整理阵盘的陈平安。
“方才石队长还在查看海图。”
“你那位陈师弟也没有解释西南水道到底有什么。”
“他只是给了你一个手势，你便直接带人过去。”
“若他的判断错了，你们很可能会直接撞进海兽包围。”
“你为何这么信他？”
韩铁将重剑重新插回背后。
“因为陈师弟以前就是我们队里负责阵法和探路的人。”
陆沉继续沉默。
韩铁继续说道。
“他早年修为不高，正面战力不算强。”
“可他对阵法、地形和灵植变化一直比较敏感。”
“以前进山猎妖的时候，哪处山谷容易设伏，哪片林子有东西经过，他经常比我们先发现。”
“如今他又在东海镇妖司待了几年。”
“这些海沟、暗流和礁区，他比我熟悉得多。”
韩铁指了指远处海面。
“我一个刚来东海没几天的人，难道不信长期在这里巡海的阵修，反而拿着一张旧海图慢慢猜？”
这番解释并不复杂，也符合陈平安这些年的公开经历。
陆沉轻轻点头。
“明白了。”
“多谢韩道友解惑。”
韩铁笑了笑。
“都是守城，谈不上什么解惑。”
陆沉没有继续询问。
只是离开以前，又看了一眼正在收拾阵盘的陈平安。
等众人离开码头以后，韩铁故意走慢了几步。
陈平安同样不急着追上石岩。
两人很快落在队伍后方。
来到一段来往修士较少的礁石栈道时，韩铁才压低声音。
“陈平。”
陈平安侧头看向他。
“韩师兄？”
韩铁没有看他。
目光仍旧落在前方海面上。
“这次青云宗来的执法堂修士里，有两个人当年参与过诡林秘境那件事的调查。”
“灵云宗的执法堂也重新翻了赵文远那份旧案。”
陈平安脚步没有变化。
“有新证据？”
“没有。”
韩铁回答得很快。
“真要有证据，今天便不是随口问几句话这么简单了。”
陈平安点了点头。
这个判断与他之前被执法堂盘问过后得出的结论差不多。
韩铁沉默片刻。
“不过你最近还是收着点。”
陈平安看向他。
韩铁说道。
“别人不知道你，我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当年一起出去那么多次，你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总能拿出些平日里没见过的东西。”
“你现在明面上只有炼气七层。”
“阵法厉害一些，可以说是这些年在镇妖司练出来的。”
“符箓多一点，也能解释成东海这些年攒下来的。”
“可再往上就不好解释了。”
韩铁侧头看了他一眼。
“城里现在执法堂、宗门长老和镇妖司的人都不少。”
“不是非到保命的时候，没必要把所有手段都拿出来。”
这番话说得已经十分明白。
他只知道陈平安隐藏的东西远比表面更多。
至于究竟有多少，那是陈平安自己的秘密。
陈平安轻轻点头。
“韩师兄放心。”
“我明白。”
韩铁没有继续说。
两人很快追上前方队伍。
进入营房广场，韩铁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
就像刚才那段谈话从未发生，陈平安同样一如往常。
这种不需要互相追问底细的分寸，才是两人真正能够维持多年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