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两日两夜的守城,东南防线总算获得了半日轮休。
陈平安回到城墙内侧的一座石堡。
这里原本是堆放阵法材料的库房。
兽潮开始后,被临时改成了守城修士轮换休整的地方。
陈平安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服下一颗回气丹,闭目运转《长春功》,慢慢恢复这些日子消耗的精神和灵力。
小半个时辰过去,石门被推开。
林青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掉前线那身沾有血迹的劲装。
看到陈平安以后,便直接走了过来。
“你倒是会找地方。”
“外面几个休息营房都快挤满了。”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淡蓝色玉瓶。
“给。”
陈平安接过。
“什么东西?”
“清灵散寒丹。”
林青在旁边坐下。
“东海湿寒。”
“连续在海边守阵以后,部分阴寒水气很容易积在经脉里。”
“这丹药药力不强,主要就是温经和驱散寒气。”
陈平安打开瓶塞闻了一下。
里面的丹药气味并不浓,几种温性灵药之间的配伍也比较柔和。
单从丹香便能看出,炼制这瓶丹药的人对于药性的掌握已经十分熟练。
“师姐自己炼的?”
“当然。”
林青说道。
“要是从丹堂领的,我还不舍得给你。”
陈平安笑了笑。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靠着石墙坐下。
直到现在,他们才真正有时间聊起这些年的经历。
林青捧着一碗刚刚倒来的热水。
“你和周虎进外门后,我在杂役院又待了一段时间。”
“当时看你们一个个都走了,我心里肯定也不甘心。”
“所以后来只要是与药材有关的活,我基本都会去接。”
“分拣药材、晒药、整理库房、照看药圃,能做的都做了。”
陈平安安静听着。
“后来丹鼎峰一位长老到灵植堂库房检查药材。”
“那批药材里混进了几种外形很接近的干燥草根。”
“普通人不仔细分辨,很容易放错。”
“我当时正好在那里帮忙。”
“靠着气味和根茎里的纹路,挑出了几种药性不一样的。”
林青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一下。
“本来只是想少挨管事一顿骂。”
“没想到那位长老看中了我辨药的本事。”
“后来便把我带去了丹鼎峰。”
陈平安问道。
“正式拜师了?”
“哪有那么容易。”
林青摇了摇头。
“我这四灵根资质,想直接成为丹鼎峰长老的正式弟子还差得远。”
“只是记名弟子。”
“平日替师尊处理药材和一些杂事。”
“表现得好,才有机会跟着学些东西。”
这倒更符合宗门的情况。
灵根资质普通的弟子想要直接进入主峰本就不容易。
如果在炼丹、制符或者其他技艺方面确实有明显长处,长老收为记名弟子也不算罕见。
林青喝了一口热水。
“刚去的时候其实比杂役院还忙。”
“师尊那几年正在研究几张解毒和驱毒古方。”
“后山又专门养了不少毒虫和毒兽。”
“我每天不是处理毒草,就是帮着取毒。”
“最开始没经验,手上和胳膊经常被毒虫咬伤。”
“后来次数多了,才慢慢知道不同毒物应该怎么处理。”
陈平安看向她。
“所以师姐现在开始用毒了?”
“算不上专门修毒功。”
林青说道。
“只是接触得多了,觉得这些东西如果只拿来炼解毒丹,有些可惜。”
她从腰间取出一根银针。
银针细如发丝,材质却比普通银针坚硬许多。
“我后来找炼器堂的人定做了这一套飞针。”
“法器本身只是一阶上品。”
“真正有用的是上面的毒。”
陈平安接过银针。
针尖和靠近前端的位置,都有十分细小的凹槽。
凹槽里残留着一层很薄的暗绿色药膜,他用少量灵力仔细感受其中药性。
“毒蛇、血蝎,还有寒属性灵草?”
林青有些意外。
“你闻出来了?”
陈平安说道。
“只能分出几种大概方向。”
“具体配方肯定看不出来。”
林青也没有隐瞒。
“主要是几种妖兽毒液。”
“再混合几味能够让经脉灵力运转变慢的寒性灵药。”
“我自己叫它三阴蚀脉毒。”
“名字随便取的。”
“对修为高的人用处有限。”
“但一阶妖兽如果被毒针扎进眼睛、鳃部或者其他血肉比较薄的位置,毒性扩散以后,行动和妖力运转都会明显受到影响。”
陈平安点了点头。
这也解释了之前那些刺鳍鱼妖为什么会那么快失去战斗能力。
它们并非被银针本身杀死,真正发挥作用的是毒性。
而且林青选择的都是眼睛、口器、鳃裂这些没有厚重鳞甲保护的位置。
如果银针只是扎在普通鳞片上,恐怕根本无法发挥效果。
陈平安继续感受针上的药性。
片刻以后,他注意到其中一味中和药似乎与寒性主毒之间存在一点抵消。
“师姐。”
“这里面是不是用了枯叶草?”
林青点头。
“用了。”
“这味药能让几种毒液暂时不互相排斥。”
陈平安想了想。
“如果以后材料充足,可以试试少量紫心莲须。”
“同样能够调和几种阴寒药性。”
“而且紫心莲须本身性质更稳,在海水里应该没有枯叶草散得那么快。”
他没有把话说得十分确定。
药理推演毕竟和真正炼制不同,具体效果仍然需要实物试验。
林青却明显愣了一下。
“紫心莲须?”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这可是二阶下品灵药。”
陈平安说道。
“前些年在东海学炼丹的时候接触过。”
“只是觉得药性可能更合适。”
林青拿回银针,低头想了一会儿。
“还真有可能。”
“紫心莲须在丹鼎峰不算常用药。”
“很多普通弟子对它都不熟。”
她抬头看向陈平安。
“陈师弟,你这些年不只是学了阵法吧?”
陈平安面色平静。
“在东海讨生活,总得多学几样。”
“符箓、灵膳、药理,我都跟着别人学过一点。”
“真正论炼丹,我肯定比不上丹鼎峰的人。”
这句话半真半假,至少他公开身份这些年一直在东海生活。
接触炼丹师和各种药材并不奇怪。
林青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重新看了几眼手中的银针。
“等这次兽潮结束,我回去试试你说的办法。”
“真有用的话,这份功劳算你一半。”
陈平安笑道。
“我只是随口提个想法。”
“能不能用还不好说。”
“师姐先别急着给我记功。”
林青也笑了起来。
相比刚刚在前线重逢时,两人此刻明显自然了许多。
过去在杂役院的时候,他们本就是从最底层一起熬过来的人。
多年以后再见。
身份和修为都已经发生变化,但至少彼此之间还保留着以前的熟悉感。
外面很快又响起换防钟声,半日轮休即将结束。
林青起身收好针盒,陈平安也重新检查了一遍阵盘和符袋。
两人停下闲聊。
兽潮还没有结束。
想真正坐下来叙旧,至少也要等东海城先守住这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