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清晨的海雾尚未散尽,东海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不少修士和商贩往来。
陈平安换上一身整洁的灵云宗道袍,将腰间的镇妖司巡查令牌整理好,沿着石阶走进任务大殿。
他今日过来,主要是为了调阅北部寒流海沟附近最新的巡航记录,继续确认寒渊黑脊鲨近几年的活动范围。
然而刚刚进入大殿,陈平安便察觉到丹堂所在的东侧偏殿方向多了一股陌生气息。
那是一名金丹修士。
对方明显有意收敛修为,气息并没有向外扩散。
若陈平安还是普通筑基初期修士,在任务大殿如此驳杂的灵力环境下,未必能够单独分辨出来。
如今他铸成八角道台,神识比一般筑基初期修士更加凝练,这才从周围数百道气息中察觉到些许不同。
那人的气息十分沉稳,其中还夹杂着一股常年接触丹火后留下的火属性灵力。
除此之外,陈平安隐约从中察觉到了一丝很淡的阴冷气息。
那种感觉与他过去接触过的血煞教修士有些相似。
只是这丝气息过于微弱,他无法确定究竟是对方修炼过血道功法,还是长期接触某些血属性灵材所留下的影响。
陈平安没有继续放出神识探查。
主动以神识窥探一名金丹修士,本身就是十分冒险的举动。
他像往常一样来到案台前核验身份,取走自己需要的几份最新海图和巡航记录,随后便离开了任务大殿。
回到第七小队所在的营房石院时,石岩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保养自己的分水阔剑。
看到陈平安回来,石岩随口问道。
“又去查那几片深海的妖兽记录了?”
“看看最近有没有新的巡航记录。”
陈平安点了点头。
石岩也没有多问,只是一边擦拭刀身,一边说道。
“说起来,今天丹堂倒是来了个许多年没见过的人。”
陈平安停下脚步。
“什么人?”
“岳承山长老以前的弟子。”
石岩说道。
“听说叫姜羽。”
“这人二十多年前在东海丹堂很有名,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离开了镇妖司,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消息。”
“今天突然回来了。”
石岩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我听前殿的人说,现在流传的破障丹方,当年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听到姜羽这个名字,陈平安神色没有明显变化。
不过他很快便想到了刘长老和旧档室那名老执事之前提到的事情。
二十多年前参与完善破障丹的年轻丹师,正是姜羽。
如今对方不仅没有死,而且重新回到了东海城。
若只是如此,倒也算不上什么特别值得警惕的事情。
真正让陈平安在意的,是姜羽回来的时间。
这段时间血煞教正在东海沿岸大量收购妖兽精血。
血煞教内部那位身份不明的少主也逐渐浮出水面。
与此同时,九重小塔中的金鳞又接连出现异常。
如今一个失踪二十多年的姜姓金丹修士恰好在这个时候返回东海城,确实让陈平安多留了几分心。
他没有因此前往丹堂打听,更没有直接去拜访姜羽。
当天午后,陈平安再次去了旧档室。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翻看破障丹的试丹记录,而是从几份早年的功勋册和丹堂旧档中寻找姜羽过去留下的记录。
姜羽年轻时的经历并不算隐秘。
此人早年长期跟随镇妖司队伍进入近海和外海搜集灵药,也曾多次参加针对海兽的围猎任务。
与普通丹师不同,姜羽对海兽血肉、妖丹和血脉入药颇有研究。
他过去还曾参与改良过数种以海兽材料为主的丹药。
这些经历倒是能够解释陈平安今日在他气息中察觉到的那一丝血属性气息。
不过仅凭这些记录,仍旧无法判断姜羽后来究竟经历了什么。
关于姜羽当年为何离开镇妖司,现存卷宗中的记载十分简单。
只有一句与丹堂发生分歧,随后自行离开东海。
至于那名据说与姜羽一同离开的女子,卷宗里没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
陈平安没有继续深挖。
这种明显被人删减过的旧事,越是刻意查问,越容易引来旁人的注意。
他将卷宗重新放回原处,像平常一样离开了旧档室。
第二日下午,天色微阴。
陈平安刚刚巡视完平安灵膳铺东海分店,从店门出来后沿着青石主街向镇妖司方向走去。
经过一处临街长廊时,他看到了两个迎面而来的修士。
其中一人是丹堂的岳承山长老。
走在岳承山身旁的,则是一名身穿青色丹师长袍的中年修士。
那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举止沉稳。
从外表来看,与东海城里那些常年坐镇丹房的高阶丹师没有太大区别。
不过陈平安很快便认出了对方的气息。
正是昨日在任务大殿察觉到的那名金丹修士。
如果石岩得到的消息没错,此人应该便是姜羽。
双方隔着数十丈宽的街道逐渐靠近。
陈平安没有多看,只保持原来的速度继续前行。
就在两人即将错身而过时,他右臂内侧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热意。
那是与金鳞建立灵契以后留下的契约印记。
与此同时,九重小塔中的灵契也传来了一丝极轻的波动。
正在沉睡的金鳞似乎受到什么刺激,身体轻轻动了一下。
陈平安脚步没有停顿。
完整版《尘隐诀》随之运转,将他真实的筑基初期气息继续压在炼气七层。
他的神识和气血也没有出现明显变化。
这种变化只持续了一瞬。
可就在双方即将彻底错开时,街道另一侧的姜羽忽然侧过头。
他的视线越过来往人群,在陈平安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会儿。
目光并没有敌意。
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细微异常后的本能观察。
陈平安没有回头。
他依旧保持原来的速度穿过街道,随后拐入另一条巷道。
直到回到镇妖司石屋,开启隔音和警戒阵法,他才将意识沉入九重小塔。
金鳞已经重新安静下来。
陈平安借助灵契仔细感受了一会儿。
刚才那一瞬间传来的情绪,并不像遇到敌人时的恐惧或者戒备。
其中更多的是一种模糊的亲近感和警惕。
两种感觉同时存在。
陈平安想起了姜羽这个名字。
又想起了当初在水下秘境中救出的姜澜羽。
姜羽。
姜澜羽。
如今再加上金鳞刚才产生的反应,两人之间即使没有直接关系,也值得留意。
不过陈平安没有仅凭一个姓氏和一次灵契波动便直接下定论。
金鳞究竟是什么血脉,他现在都没有完全弄清楚。
姜羽过去二十多年又去了哪里,同样没有可靠证据。
现在作出结论还太早。
当晚,陈平安重新清点了一遍手中的保命手段。
苏瑶留下的两张原版冰封符仍旧保存完好。
拓灵馆复制出来的冰封符,如今只剩最后一张。
除此之外,还有数张二阶水盾符、爆焰符以及已经修复过的惊涛刀。
陈平安又将属于灵云宗弟子陈平安的衣物、身份令牌,以及属于散修魏渊的法衣和易容物品分别放入不同储物袋。
如果姜羽只是因为某些原因重新返回东海,这些准备自然用不上。
可如果此人真的与姜澜羽、金鳞或者血煞教内部的事情有关,陈平安至少要给自己留下退路。
面对一名金丹修士,他不会因为手中有几张冰封符便认为自己拥有正面对抗的能力。
真正能够保命的,依旧是提前判断局势,并尽量避免被拖入无法脱身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