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离开青霞山坊市,一路向北,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中已经跋涉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他风餐露宿,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干粮,渴了就喝几口随身携带的灵泉水。
凭借着炼气一层的体力,他每天能行进将近六十里,此时距离青霞山坊市已经有三百多里了。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山林染成了一片血色。
陈平安正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废弃山道快步走着,心里盘算着今晚在哪里落脚。
突然,一股强烈的心悸感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仿佛被某种隐藏在暗处的毒蛇盯上了一般。
没有丝毫犹豫,陈平安猛地一蹬地面,身体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向路旁的灌木丛扑去。
就在他闪开的瞬间,“轰”的一声爆响!
一道拳头大小、散发着灼热高温的赤色火光,紧贴着他刚才站立的地方擦过,狠狠地砸在他身后的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树上。木屑横飞,火焰瞬间将树干点燃。
“有埋伏!”
陈平安心头剧震,根本不敢回头去看,反手就将一张画着青色风纹的轻身符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一丝灵力注入,符箓瞬间化作一团清风缠绕在他的双腿上。
他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犹如一只灵猫,借着风势,一头扎进了旁边茂密的树林之中。
“妈的,这小子反应倒挺快!”
身后传来一声粗鄙的咒骂。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三个穿着破烂皮甲、面露凶光的汉子从路边的巨石后面冲了出来,循着陈平安逃跑的方向紧追不舍。
“小子,别跑了!”
为首的刀疤脸一边追赶,一边狞笑着高声喊道:
“老老实实把储物袋交出来,大爷心情好了,说不定还能给你留一具全尸!”
旁边那名炼气二层的劫修盯着陈平安的背影,眼中满是贪婪。
“大哥,消息果然没错。”
“这小子虽然只有炼气一层,身上却带着轻身符,刚才躲开火球时连半点犹豫都没有。肯定就是那个花费一百块灵石,从老罗手里买走《青云诀》的年轻修士!”
刀疤脸冷笑一声。
“那只瘦猴在老罗的摊位旁边盯了大半年,怎么可能认错人?”
“这小子以为换了衣服、在脸上抹了些泥灰,就没人能认出他了。可惜他临走之前,又跑去找了老罗一次。”
“声音、身形,还有和老罗说话时的态度,全都对得上!”
另一人舔了舔嘴唇,兴奋地说道:
“一个刚刚踏入炼气一层的雏儿,先拿出一百灵石购买功法,后来又买了大批聚灵丹,这一次还在符摊上花了三十八块灵石。”
“他能够连续拿出这么多灵石,储物袋里肯定还有不少!”
“难怪坊市里的消息贩子敢开价五块灵石。只要宰了这只肥羊,咱们至少能赚上百块!”
听到这些话,正在逃跑的陈平安心中骤然一沉。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这些劫修为什么会盯上自己。
自己先前购买功法和丹药时,的确已经尽可能更换衣物、分散店铺,也没有在任何一家商铺透露完整身家。
可他忽略了一个极其致命的问题。
青霞山坊市并不大。
坊市里的店铺、摊主、消息贩子和劫修之间,未必像表面上那般互不相干。
自己第一次花费一百块灵石,从老罗手中购买《青云诀》时,附近显然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场交易。
后来他虽然改变装束,却又多次返回老罗的摊位。
这等于主动将几个看似毫无联系的身份,重新串联到了一起。
尤其是临行前,他刚刚花费三十八块灵石购买符箓,转头便去找老罗告别。
只要有人一直盯着老罗的摊位,便不难根据他的声音、身形和举止,将几次交易联系起来。
这些人没有在坊市内动手,是因为忌惮坊市的禁斗规矩。
他们只是将消息卖给了附近的劫修,再由劫修远远跟在身后,等他进入荒无人烟的深山才设伏截杀。
陈平安原本以为,自己一路反复改变方向,已经甩掉了所有可能存在的跟踪者。
如今看来,这三人恐怕一直保持着数里甚至十余里的距离,只依靠他沿途留下的细微痕迹判断方向。
直到摸清他的速度和习惯,才从熟悉的山间近路绕到前方,提前布下埋伏。
“还是太大意了。”
陈平安心中冰冷。
“换衣服不代表换了身份。”
“只要多次接触同一个人,留下固定的行为习惯,再谨慎的伪装也会被有心之人串联起来。”
这个教训,他只能用命来记。
陈平安没有回头回应,反而将更多灵力注入腿上的轻身符,拼命冲向前方的树林。
轻身符的效果确实显着,让他的奔跑速度瞬间提升了三成有余。
但这终究只是下品符箓,那些专门干杀人越货勾当的劫修,显然也早有准备。
他听到身后的破风声越来越紧促。
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那三个劫修的双腿上也萦绕着淡淡的青光,显然也使用了轻身符。
而且,其中两人的气息明显比他这个刚入门的菜鸟要浑厚得多,显然已经到了炼气二层!
双方的距离非但没有拉开,反而正在被一点点地拉近。
“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陈平安一边在错综复杂的树干间穿梭,一边从怀里摸出老罗给的那块传音玉符。
他将体内为数不多的灵气疯狂地注入玉符之中,对着玉符大喊道:
“救命!有劫修!我在北边山道上,距离青霞山大约三百里左右!”
喊完之后,他立刻将玉符塞回怀里,连看结果的时间都没有,继续闷头狂奔。
“砰!”
又是一道刺耳的破空声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一股逼人的热浪。
陈平安在奔跑中猛地一个矮身,一道火光贴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烧焦了几根乱发。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二,用火球术烧死他!”刀疤脸厉声喝道。
陈平安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个被称为“老二”的劫修,双手正快速地结着印诀,掌心之中,一团比刚才还要大上一圈的赤红火球正在迅速成型。
这是真正的五行法术——火球术,只有达到炼气二层,经脉足以承受法术反噬的修士才能勉强施展。
“该死!”
陈平安暗骂一声,脚下一转,改变了逃跑路线,一头钻进了一片更加密集、长满带刺藤蔓的灌木丛中。
“轰!”
火球失去了目标,重重地砸在灌木丛外围,瞬间燃起了一片熊熊大火,炽热的火墙将追击者的视线暂时阻隔了片刻。
跑了约莫一刻钟,陈平安能感觉到腿上的清风正在逐渐减弱。
轻身符的效力最多只能持续半个时辰,一旦符箓失效,面对两个炼气二层和一个炼气一层的劫修,他绝无生还的可能。
逃是逃不掉了,必须反击!
陈平安借着树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躲到了一棵枝叶繁茂的参天大树后面,屏住呼吸,将手伸进储物袋,紧紧地扣住了一张火球符。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碎枯枝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树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小子,别躲了!你跑不掉的!乖乖交出灵石,我们保证留你全尸!”刀疤脸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陈平安如同石雕一般,一动不动。
那三个劫修显然也极有经验,没有贸然聚拢在一起,而是呈扇形分散开来,小心翼翼地朝着陈平安藏身的大树包抄过来。
十丈……五丈……三丈……
就是现在!
陈平安双目圆睁,猛地从树后闪身而出。
他没有丝毫迟疑,直接将体内三分之一的灵气灌注到手中的火球符中,用力向前一甩。
“去死吧!”
黄色的符纸在脱手的瞬间轰然碎裂,化作一团足有人头大小、温度极高的刺目火球,如同流星般朝着距离他最近的那个炼气一层劫修狠狠砸去。
“什么?!”
那劫修显然没料到一个炼气一层的肥羊竟然能瞬间瞬发火球,吓得魂飞魄散。
两人距离太近,他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绝望地举起双手挡在身前。
“轰!”
火球毫无悬念地正面击中了他。
在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中,那个劫修瞬间变成了一个燃烧的火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翻滚哀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老三!”
刀疤脸和那个老二目眦欲裂,怒火冲天。
“小杂种,我要你碎尸万段!”
老二疯狂地结印,一个硕大的火球在他手中成型;刀疤脸则是手腕一抖,一张画着冰蓝色符文的符箓朝着陈平安激射而来。
面对两名炼气二层修士的含怒一击,陈平安的脸色出奇的平静。
他早有准备,在甩出第一张火球符的瞬间,就已经将另一张轻身符拍在了身上。
他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借着风势,不可思议地向右侧横移了数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迎面而来的火球和那道冰寒刺骨的符箓攻击。
在翻滚落地的同时,陈平安的手中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张火球符。
他看都没看,完全凭借感觉,反手就朝正在施法的老二甩了过去。
“呼——”
又是一团炽热的火球破空而去。
老二正在准备下一个法术,见状大惊失色,连忙狼狈地向旁边一个懒驴打滚。
火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那恐怖的高温依然瞬间引燃了他半边身子的衣服,烧得他皮开肉绽,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大哥,点子扎手!这小子是个肥羊,身上符箓太多,小心!”老二一边拼命扑打身上的火焰,一边惊恐地喊道。
陈平安此时已经借着这个空档,再次拉开了距离,继续向树林深处狂奔。
他储物袋里只剩下一张火球符和一张轻身符了,这是他最后的底牌,绝不能再轻易浪费。
刀疤脸看着一死一伤的兄弟,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杀意,但他却犹豫了。
这小子虽然修为低,但出手狠辣果决,且手里符箓不断,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后手?
就在刀疤脸犹豫不决的时候,远处的夜空中突然传来几道尖锐的破空声,隐约可见几道各色法术的光芒正在快速逼近。
“有人来了!”
那几道光芒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到了树林外围。
“何方劫修,敢在老子们的地盘撒野!”一声粗犷的暴喝如滚雷般传来。
刀疤脸见势不妙,知道今天这块硬骨头是啃不下来了。
他怨毒地看了一眼陈平安逃跑的方向,咬了咬牙,一把拉起还在惨叫的老二。
“风紧,扯呼!”
两人顾不上同伴的尸体,转身便钻进了黑暗的密林深处。
陈平安听到身后的动静,停下了脚步。
他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感觉肺部像拉风箱一样火辣辣地疼。
他想追上去斩草除根,但体内的灵气在刚才的剧烈战斗中已经消耗殆尽,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劫修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