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史之乱。
四个血色大字,悬在帝王殿上空。
大明案的血光尚未完全散去,土木罪席上的朱祁镇还跪在断旗与黄沙之间,王振仍在土木罪链中哀嚎,徐有贞还被“不杀于谦,复辟无名”反噬。
可下一刻,所有帝王的目光,都转向了大殿另一侧。
唐太宗李世民。
他缓缓站了起来。
没有朱元璋那样直接暴怒。
也没有赵匡胤看见靖康之耻时那种痛到极致的失态。
李世民的脸色很沉。
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他看着后排那个身穿唐帝袍服的男人。
唐玄宗,李隆基。
李隆基坐在那里,脸色苍白。
他的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丝无法掩饰的不甘。
因为他不是胡亥。
不是朱祁镇。
更不是宋徽宗那种只会风雅误国的皇帝。
他曾经有过辉煌。
开元盛世。
万邦来朝。
大唐在他手中,曾经走到极盛。
所以当安史之乱四个字浮现时,李隆基心中第一反应不是认罪。
而是不服。
他有罪。
可他也有功。
他不是一开始就是昏君。
他曾经也是明君。
李世民看着他,缓缓开口。
“李隆基。”
“你是朕大唐的皇帝?”
李隆基起身,跪下。
“后世子孙李隆基,拜见太宗皇帝。”
李世民声音低沉。
“安史之乱,是你在位时发生的?”
李隆基身体微微一颤。
“是。”
“盛唐由盛转衰,也是从此乱开始?”
李隆基低下头。
“是。”
李世民的手指缓缓握紧。
“那你告诉朕。”
“你到底做了什么?”
李隆基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太宗皇帝。”
“孙儿有罪。”
“但孙儿也曾励精图治,开创开元之治。”
“大唐在孙儿手中,曾经户口繁盛,边疆稳固,万国来朝。”
“孙儿不是一味昏庸。”
“孙儿只是……”
他停住了。
因为“只是”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只是晚年怠政?
只是宠信奸臣?
只是纵容边将?
只是让安禄山坐大?
只是让盛唐裂开了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口子?
李世民冷冷看着他。
“你想说,你前半生有功?”
李隆基闭上眼。
“是。”
大殿中,不少帝王都沉默了。
因为这确实是难审之处。
李隆基与胡亥不同。
胡亥从头到尾都是亡国昏君。
而李隆基不一样。
他有过开元盛世。
他也有安史之乱。
一个皇帝,前半生将王朝推向极盛,后半生又亲手埋下盛世崩裂的祸根。
这种人,不是简单骂一句昏君就能审明白的。
朱元璋冷哼一声。
“又是功罪并存。”
“这种最麻烦。”
刘邦看着李隆基,眯了眯眼。
“前面打得好,后面输得惨。”
“这账算起来,确实费劲。”
秦始皇看向李隆基,声音沉稳。
“有功,不可抹。”
“有罪,也不可藏。”
李世民缓缓点头。
“判史官。”
“朕要看。”
“先看他的大唐盛世。”
林墨站在高台之上,手中史书缓缓翻开。
“可。”
“帝王殿审安史之乱,先录开元之功,再审天宝之乱。”
“李隆基。”
“你的功,帝王殿不会抹。”
“但你的功,也不能替安史之乱死去的人闭嘴。”
李隆基浑身一震。
天幕亮起。
血色暂时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辉煌到刺眼的金光。
长安。
大唐长安。
宫阙巍峨。
街市繁华。
使节往来。
商旅云集。
胡商牵着骆驼穿过坊市。
文人登楼赋诗。
百姓衣食丰足。
朝堂之上,贤臣在位。
姚崇。
宋璟。
张九龄。
一个个名字浮现在金光之中。
那时的李隆基,年轻,果断,清醒。
他整顿吏治。
任用贤臣。
轻徭薄赋。
修明法度。
他不是庸主。
他曾经真的想做一个好皇帝。
天幕中的年轻李隆基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清明。
“朕既承大唐基业,当使天下安定,百姓富足。”
朝臣山呼。
“大唐万年!”
帝王殿中,李世民看着这一幕,眼神稍稍缓和了一分。
那毕竟是大唐。
那是他的后世王朝。
看见大唐繁华鼎盛,他心中不可能没有欣慰。
“这时候的他,确实像个皇帝。”
李世民低声道。
李隆基跪在地上,眼中也浮现一丝泪光。
“太宗,孙儿当年,真的想让大唐更好。”
林墨点头。
“开元前期,李隆基确有明君之相。”
“他任贤用能,整顿朝政,使大唐国力达到极盛。”
天幕中,大唐疆域辽阔。
边疆军镇稳定。
长安城中,诗酒风流。
朝堂之上,制度运转。
百姓安居。
那是盛唐最耀眼的时刻。
杜甫年轻时的意气。
李白仗剑入长安的豪情。
万邦使臣朝见天子的盛景。
大唐的光,照得帝王殿都明亮了起来。
刘邦看得轻轻点头。
“这盛世,确实漂亮。”
朱元璋也难得没有挑刺。
“能把天下治成这样,前头确实有本事。”
汉武帝刘彻看着天幕中的军镇与边疆,沉声道:“国力强盛,边镇有力。”
“若能一直守住制度,大唐不该崩得那么快。”
李世民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是啊。
不该。
正因为前面如此辉煌,后面的崩裂才更让人痛。
天幕中的金光渐渐变暗。
时间开始向后流动。
开元盛世,慢慢走入天宝年间。
年轻清醒的皇帝,渐渐老去。
朝堂上的贤臣,一个个离开。
姚崇不在了。
宋璟不在了。
张九龄也被罢了。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眼神不再像当年那样锐利。
他开始厌倦繁重政务。
开始喜欢听顺耳的话。
开始把朝政交给那些更会揣摩他心思的人。
天幕中,一个面带笑意、眼神深沉的臣子走上前来。
李林甫。
他口中温和。
心中阴冷。
表面恭顺。
暗地排挤贤良。
有人敢说真话,他便让那人闭嘴。
有人有才干,他便担心那人威胁自己。
朝堂逐渐从开元初年的清明,变成天宝后期的沉闷。
大臣们不再敢直言。
因为说错一句,就可能断送前途。
李世民眉头紧锁。
“此人是谁?”
林墨道:“李林甫。”
“天宝年间权相。”
“善于揣摩上意,排挤异己,堵塞言路。”
朱元璋冷笑。
“又是这种。”
“赵高堵真话,秦桧堵战意,李林甫堵贤臣。”
“每个王朝垮之前,朝堂上都少不了这种东西。”
刘邦道:“这种人不一定马上亡国。”
“但会把能救国的人,一个个挤走。”
天幕中,张九龄的身影浮现。
他曾提醒李隆基警惕安禄山。
可李林甫等人排挤贤臣,张九龄最终被罢。
李世民脸色一沉。
“张九龄为何被罢?”
李隆基低着头,声音颤抖。
“孙儿……听信谗言。”
“也觉得张九龄刚直,有时不顺朕心。”
李世民闭了闭眼。
“不顺耳的话,往往才是保命的话。”
“你当皇帝这么久,连这个都忘了?”
李隆基无言。
天幕继续。
李林甫死后。
另一人得势。
杨国忠。
他比李林甫更躁进,更贪权,更无能,却因杨氏关系迅速攀上高位。
朝堂之上,权力开始围绕杨氏转动。
而宫中,一道美丽的身影浮现。
杨玉环。
她并未开口。
只是天幕里出现了华清宫的温泉,霓裳羽衣的舞乐,盛唐晚年的奢靡风流。
李隆基看着她,眼神复杂。
那是他晚年最深的柔情。
也是他最不愿被帝王殿揭开的地方。
林墨声音平静。
“帝王殿不审美色。”
“也不把王朝之乱简单推给一个女子。”
“但会审皇帝因私情怠政,因宠爱纵容外戚,因享乐忘国。”
这句话一出,李隆基猛地抬头。
他的眼中有痛。
但没有反驳。
因为林墨说得很准。
杨玉环不是安史之乱的主犯。
大唐崩裂,也不是一个女子能造成的。
真正该被审的,是坐在皇位上的皇帝。
是他李隆基。
李世民看着李隆基,声音冷得像冰。
“皇帝可以有私情。”
“但不能让私情凌驾于天下。”
李隆基伏地。
“孙儿知罪。”
天幕中,杨国忠得势。
安禄山也开始坐大。
画面转向边镇。
范阳。
平卢。
河东。
边镇节度使手握重兵,兵强马壮,久镇边地。
其中最刺眼的,便是安禄山。
他身形肥壮,言语诙谐,在朝堂与宫中极会讨好李隆基。
他装憨。
卖笑。
称忠。
甚至以近乎荒唐的姿态讨皇帝欢心。
李隆基信他。
杨玉环也曾认他为义子。
宫廷之中,一片欢笑。
可天幕的另一半。
安禄山所掌的兵马越来越多。
边镇财赋、兵权、将权,逐渐集中到他一人手中。
天幕中,安禄山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隐藏在肥厚面容下的野心。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掌了多少兵?”
林墨道:“安禄山身兼多镇节度,掌握重兵。”
“边镇权重,中央失察,是安史之乱的重要根源。”
汉武帝刘彻冷声道:“边将坐大,朝廷不制,必成大患。”
朱元璋也道:“你大唐这不是养虎。”
“这是把虎养肥了,还天天夸它忠心。”
李隆基浑身颤抖。
“安禄山当时对朕极尽恭顺。”
“他看似粗豪,实则……”
李世民打断他。
“实则你看走眼了。”
李隆基低头。
“是。”
李世民一步步走下龙椅。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
“张九龄提醒过你?”
李隆基不敢答。
林墨替他说了。
“提醒过。”
李世民又问:“朝中也有人察觉安禄山不可深信?”
林墨道:“有。”
李世民看向李隆基。
“那你为何不听?”
李隆基的声音发抖。
“孙儿以为能控住他。”
“孙儿以为他不敢反。”
李世民怒极反笑。
“以为?”
“你坐的是大唐皇位,不是赌桌!”
“边镇重兵,岂能靠你一句以为?”
轰!
帝王殿震动。
李隆基伏地,不敢再开口。
天幕之上,安禄山暗中整军。
边镇士卒听命于他。
朝廷内,杨国忠与安禄山矛盾越来越深。
双方互相攻讦。
李隆基却没有真正从制度上解决问题。
他迟疑。
他纵容。
他仍旧沉浸在盛世余晖里。
仿佛只要长安的歌舞不散,大唐就不会乱。
可血色已经在天幕边缘蔓延。
范阳。
安禄山大营。
战马嘶鸣。
兵甲森寒。
安禄山坐在军帐之中,脸上再无半点滑稽之态。
他的眼神变得狰狞。
“朝中奸臣杨国忠害我。”
“奉密旨讨之。”
这句话一出,边镇兵马开始集结。
天幕外,李世民的眼神冷到极点。
“他反了?”
林墨道:“是。”
天幕之上,血色大字轰然落下。
天宝十四载。
安禄山起兵范阳。
安史之乱,爆发。
轰!
整个帝王殿被血光吞没。
金碧辉煌的长安景象瞬间崩裂。
取而代之的,是烽烟。
战火。
尸骨。
逃亡的百姓。
崩溃的州县。
还有大唐盛世被撕开的第一道巨大裂口。
李隆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曾经亲手造就盛唐。
也亲眼看着盛唐从自己手里崩裂。
李世民站在他面前,声音低沉得可怕。
“李隆基。”
“你前半生开盛世。”
“后半生养出安禄山。”
“你告诉朕。”
“这是天灾。”
“还是人祸?”
李隆基闭上眼。
泪水落下。
“人祸。”
李世民继续问。
“是谁的人祸?”
李隆基整个人颤抖起来。
许久后,他伏地叩首。
“孙儿的人祸。”
话音落下,史书血光大盛。
林墨看着天幕,声音响彻帝王殿。
“安史之乱案。”
“正式开启。”
“受审者之一。”
“唐玄宗,李隆基。”
天幕深处,安禄山的身影也在血光中缓缓浮现。
他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既谄媚,又狰狞。
林墨声音更冷。
“受审者之二。”
“乱唐逆臣。”
“安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