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丞相,李斯。
这几个字悬在天幕之上时,帝王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赵高还被血色锁链死死缠住,跪在地上不住颤抖。
胡亥瘫在审判席上,连头都不敢抬。
而秦始皇,则站在大殿中央,目光沉沉。
如果说胡亥让他愤怒。
赵高让他杀意沸腾。
那李斯,则让他的心绪更加复杂。
因为李斯不是赵高。
赵高只是一个奸佞小人。
可李斯不同。
李斯曾是大秦丞相。
曾辅佐他统一天下,推行郡县,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
大秦能有今日之制,李斯有功。
可也正是这个有功之臣,在沙丘之变时低下了头。
为了权位,为了自保,为了那一点不肯放下的富贵,他和赵高、胡亥站在了一起。
秦始皇声音低沉。
“传李斯。”
轰!
帝王殿深处,黑暗再次裂开。
一条金色与血色交织的锁链探入虚空。
片刻后,一道苍老的身影被缓缓拖出。
那人身穿秦制官服,面容憔悴,眼中有惊惧,也有茫然。
他跌落在大殿中央,先是看见赵高,又看见胡亥。
最后,他看见了秦始皇。
李斯整个人猛地僵住。
“陛下……”
这一声陛下出口,声音已经哑了。
秦始皇看着他。
“李斯。”
李斯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玉石。
“罪臣李斯,拜见始皇帝陛下。”
这一句罪臣,让赵高脸色一变。
也让胡亥下意识抬头。
满殿帝王也微微一静。
朱元璋眯起眼睛。
“倒是比那两个东西明白些。”
刘邦摇头道:“明白归明白,错事也做了。”
李世民看着李斯,神情比之前更加复杂。
他能看出李斯不是无能之辈。
这种人犯错,比昏庸之人更可怕。
因为他知道后果。
却还是做了。
秦始皇缓缓问道:“你既称罪臣,便说明你知道自己有罪。”
李斯闭上眼。
“臣知罪。”
“臣辜负陛下,辜负大秦。”
秦始皇的眼神没有缓和。
“朕不想先听你认罪。”
“朕想问你。”
“沙丘之时,你为何背叛朕?”
李斯身子一颤。
大殿内,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天幕也在这一刻亮起。
画面回到了沙丘。
赵高找到李斯。
一开始的李斯愤怒,震惊,甚至斥责赵高大逆不道。
可随着赵高一句又一句戳中他的软肋,李斯的表情开始动摇。
扶苏若立,蒙恬必受重用。
你李斯还能稳坐丞相之位吗?
你多年经营,难道甘愿毁于一旦吗?
一句一句。
像毒蛇一样钻进李斯心里。
天幕中的李斯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低下头。
那一刻,帝王殿内一片死寂。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他的低头,改了大秦的命。
秦始皇看着天幕中的李斯,声音冰冷。
“你怕扶苏不用你?”
李斯低着头,声音沙哑。
“是。”
“你怕蒙恬压过你?”
“是。”
“你怕失去丞相之位?”
李斯沉默许久。
然后重重叩首。
“是。”
这三个“是”,没有狡辩,没有推脱。
可正因为如此,反而更沉重。
秦始皇眼中寒意更深。
“所以,你明知赵高矫诏,明知胡亥不足以承继天下,明知扶苏才是朕遗命所向。”
“你仍旧选了权位。”
李斯闭上眼。
“臣一念之差,万死难赎。”
赵高却突然尖声道:“李斯!你别装出一副悔罪模样!”
“当年若非你点头,伪诏如何能成?”
“你是大秦丞相,你的罪不比我小!”
李斯缓缓抬头,看向赵高。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疲惫和悔恨。
“赵高。”
“我有罪。”
“可你,也逃不掉。”
赵高脸色扭曲。
“若不是你贪权,我能说动你?”
李斯没有反驳。
他只是低声道:“是啊。”
“若我不贪权,你说不动我。”
这一句话,赵高反而说不出话了。
帝王殿中,刘邦轻轻叹了一声。
“这种人最难骂。”
“因为他知道自己错了。”
朱元璋冷哼。
“知道错有什么用?”
“扶苏活不过来了,蒙恬活不过来了,大秦也回不来了!”
汉武帝刘彻沉声道:“功臣晚节不保,祸及社稷。”
“其罪更重。”
李世民缓缓道:“有才者若失德,危害远胜庸人。”
林墨站在高台上,手中史书再次翻动。
“李斯。”
“帝王殿不会抹去你的功。”
“但也不会因你的功,遮住你的罪。”
天幕之上,画面忽然变化。
那是年轻时的李斯。
他离开楚国,上蔡求学,入秦为官。
他辅佐秦王政。
上书谏逐客。
若无客卿,秦何以强?
画面中,年轻的李斯言辞锋利,气度昂扬。
秦始皇目光微微一动。
满殿帝王也看着那个年轻的李斯。
那时的他,不像现在这样苍老悔恨。
那时的他,满眼都是建功立业。
天幕继续。
灭六国。
定天下。
李斯参与制度推行。
郡县制。
统一文字。
统一度量衡。
车同轨,书同文。
一个庞大的帝国,在秦始皇的意志下,被制度一点点铸成。
其中有李斯的手笔。
林墨开口。
“李斯有功。”
“其功在于辅佐秦始皇一统制度,巩固中央,推行书同文、车同轨等大政。”
“他的名字,本该与大秦制度一同留在史书之上。”
李斯跪在地上,双肩微微颤抖。
他没有抬头。
因为天幕越是展现他的功,他越觉得无地自容。
秦始皇看着天幕,眼中情绪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李斯。”
“你本可以青史留名。”
李斯声音沙哑。
“臣知道。”
“你本可以辅佐扶苏,替大秦续命。”
“臣知道。”
“你本可以守住朕的遗命。”
李斯额头贴地,泪水落在玉石上。
“臣……知道。”
秦始皇的声音陡然转冷。
“那你为何不守?”
这一问,像雷霆砸落。
李斯猛地闭眼。
片刻后,他低声道:“因为臣怕。”
大殿安静下来。
李斯缓缓开口。
“臣出身微末,半生所求,不过是登高位,留名于世。”
“臣辅佐陛下,见证大秦一统,曾以为自己已经站到了人臣极处。”
“可沙丘之时,臣忽然害怕。”
“臣怕扶苏不用臣。”
“怕蒙恬清算臣。”
“怕臣多年富贵,一朝成空。”
“臣也怕赵高。”
“怕他先动手,怕他构陷,怕臣一家难保。”
李斯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
“陛下,臣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对。”
“臣只是没敢选对。”
这句话,让帝王殿内一阵沉默。
朱元璋的脸色仍旧难看。
但这次他没有立刻骂。
刘邦也眯起眼睛,沉声道:“最要命的就是这种。”
“不是不懂,是不敢。”
李世民轻声道:“一念之间,功业尽毁。”
天幕再次变化。
胡亥即位之后,李斯仍任丞相。
可赵高逐渐掌权。
两人从合作,变成互相猜忌。
李斯看见天下大乱,想要劝谏胡亥。
可赵高拦住了他。
画面中,李斯多次想进言,却被赵高阻隔。
赵高在胡亥面前进谗。
“李斯位高权重,其子李由又掌兵在外,恐有异心。”
胡亥听后,眼中露出怀疑。
帝王殿中的胡亥脸色更白。
李斯看着天幕,眼中却没有多少意外。
他似乎早已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下场。
天幕中。
李斯被捕。
昔日大秦丞相,被狱卒拖入牢狱。
严刑拷打。
逼供。
诬陷谋反。
李斯在牢中写下申辩书,想要传给胡亥。
可奏书落到赵高手中。
赵高看完,冷笑一声,将其压下。
又是一封假意。
又是一次遮天。
李斯终于明白。
当年他和赵高一起遮住秦始皇遗命时,因果已经种下。
如今赵高用同样的手段,遮住了他最后的活路。
帝王殿内,赵高眼神闪烁。
朱元璋冷冷看向他。
“好手段啊。”
“当初骗别人,如今再害同伙。”
“你这种狗东西,谁跟你合作,谁就得死。”
赵高低头不语。
天幕继续。
咸阳闹市。
李斯被押赴刑场。
他的儿子也在旁边。
昔日位极人臣的大秦丞相,如今披头散发,满身血污。
他看着身边的儿子,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凄凉。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声音落下。
满殿帝王皆沉默。
就连秦始皇,也闭了闭眼。
李斯跪在帝王殿中,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下。
“臣那时才明白。”
“什么丞相。”
“什么权位。”
“什么富贵。”
“到了最后,臣想要的,不过是牵着黄犬,回上蔡东门,追一只兔子。”
“可惜,回不去了。”
朱元璋缓缓吐出一口气。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刘邦也叹道:“人啊,总是到了要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
李世民看着李斯,沉声道:“你死于赵高之手,却也是死于自己的选择。”
李斯重重叩首。
“臣认。”
林墨手中的史书悬浮而起。
天幕之上,血色罪状开始浮现。
大秦丞相李斯。
功一,辅佐秦皇,一统天下制度。
功二,谏逐客令,助秦纳才强国。
功三,推行郡县,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
罪一,沙丘之变,背弃始皇遗命。
罪二,参与伪诏,逼死扶苏。
罪三,陷害蒙恬,断大秦柱石。
罪四,贪恋权位,助胡亥篡立。
罪五,明知错而不止,致大秦国运崩裂。
功与罪并列。
一边金光。
一边血光。
李斯跪在两道光芒之间,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许多。
秦始皇看着他。
“李斯。”
“朕问你最后一句。”
“若再回沙丘,你如何选?”
李斯抬头。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臣会守住遗诏。”
“哪怕死。”
“哪怕全家皆死。”
“臣也会让扶苏归咸阳。”
赵高冷笑。
“说得好听!若真到了那一日,你未必敢!”
李斯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秦始皇。
“所以臣有罪。”
“所以臣不求陛下宽恕。”
“臣只求帝王殿记下。”
“李斯一生最大之罪,不是无知。”
“是知而不守。”
秦始皇沉默良久。
他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说不原谅。
只是缓缓转身,看向天幕中那破碎的大秦疆域。
“扶苏死。”
“蒙恬死。”
“李斯死。”
“宗室死。”
“忠臣死。”
“百姓反。”
“朕的大秦,便这样一步步,被你们拖入深渊。”
他的声音不大。
却让整个帝王殿都压抑得喘不过气。
林墨知道,第一场审判真正的高潮,要来了。
前面审的是人。
胡亥。
赵高。
李斯。
可接下来要看的,是国。
是大秦如何从六合一统,走向二世而亡。
他抬手,史书翻开下一页。
天幕之上,血色逐渐扩散。
咸阳。
函谷。
巨鹿。
关中。
一处处地名亮起,又一处处被烽火吞没。
陈胜吴广已起。
项梁项羽崛起。
刘邦入关。
秦军最后的名将章邯,即将站在风暴中央。
林墨的声音响彻大殿。
“沙丘之变之后,大秦继承断裂。”
“赵高乱政,李斯身死。”
“胡亥暴虐,天下民变。”
“接下来,诸位帝王将看到。”
“大秦,是如何一步步失去天下。”
秦始皇缓缓抬头。
刘邦的神色也变了。
因为他知道。
接下来,天幕里会出现他。
那个从沛县走出来,最终入主关中的刘邦。
朱元璋看向天幕,眼神灼灼。
“终于到天下大乱了。”
李世民沉声道:“王朝崩塌,往往不是一日之功。”
林墨看着满殿帝王。
“下一幕。”
“大秦最后的战场。”
天幕之上,两个血色大字轰然浮现。
巨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