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思成从省城赶回来，一脚踏进厂里，准备安顿自己谈下的那批货。
他刚走进办公室，就见张洪涛坐在办公桌后翻看报表。张洪涛抬头看见他，随手把报表往桌上一推，脸上带着笑意。
“思成，你回来得正好。”
崔思成顺势停下脚步，手里还捏着刚拔下来的车钥匙，随口应了一声：“洪涛哥，怎么了？”
张洪涛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喝了一口，“跟你说个事，金花刚从省城打来电话，单子定下来了，整整二百件，合同签完，订金也收了。你临走那会儿她还一单没开，谁想到才隔短短两天，直接拿下二百件的大货。”
崔思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金花开单了？还二百件？”
他心里彻底乱了。在省城的时候，他眼睁睁看着金花天天跑断腿、处处碰壁，别说大单子了，就连问价的客户都没几个，怎么可能突然冒出二百件的订单？
张洪涛点点头，说得清清楚楚：“没错，确实二百件。城西老赵一百件，他亲妹妹的批发部再一百件，两边都谈妥了。合同、订金全都齐全，下午厂里就安排发货，三天之内必须送到。”
他抬眼看向崔思成，“思成，你跑业务这么多年，一趟能拿下二百件的单子，也不算多见吧？而且人家金花这单，每件净赚一块，算下来比你这老业务员的单件利润还高。”
这话像块石头，狠狠砸在崔思成心上。
他嘴上僵硬地挤出一声“嗯”，脸上维持着平静，心里早就翻江倒海，全是不服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临走前他特意跟金花交底，明里暗里教她“规矩”，单件利润没三块以上根本不能接，纯属白费功夫。他还肯定，金花胆子小、脸皮嫩、不会谈价，按她那老实报价，顶多挣个几毛一块，根本成不了事，早晚撑不住乖乖回头求他。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死丫头居然真谈成了二百件。
崔思成快速在心里算账：一件一块利润，二百件就是两百块纯利。就这点薄利，图啥？他实在想不通，金花怎么肯接，又怎么能谈得下来。
短暂的错愕过后，他迅速压下心底的怒气，脸上重新堆起圆滑的笑意，把车钥匙揣进裤兜，走到桌前坐下，装出一副大度认可的样子。
“那是，我就说金花脑子灵、肯吃苦，不是笨人。”他顺势往自己身上揽功劳，“这几天在省城，我没少带她、指点她，教她怎么跟客户搭话、怎么递样品、怎么软磨硬泡留人，她学得快，总算开窍了。能开出这单，也是她肯听劝、肯踏实跑。”
张洪涛静静看着他，一句话都没接。
他心里透亮，太清楚崔思成的为人了。
这人最是藏私，跑业务的真门道、真底价、谈单诀窍，半分不肯往外吐。嘴上说得好听、事事指点，实则全是场面空话，真能帮上忙的干货一点没有。要是金花真全听他的，被他的低价套路牵着走，这辈子都别想开出第一单。
这些心思张洪涛全都藏在心里，面上不露分毫，只是淡淡看着他演戏。
崔思成坐不住了，又随口问了两句厂里发货流程、装车安排，没多停留，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办公室，来到空旷的厂区院子，一排排货车停在路边，工人已经开始忙活装货。崔思成掏出烟和打火机，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大口。
烟雾漫上来，也压不住他心里的憋屈和窝火。
张洪涛刚才那句“比你老业务员利润还高”，反反复复在他脑子里打转，听得他心里发酸、发堵。
他自己这趟省城跑下来，看着单子数量不少，实则全是薄利多销的低价单。为了抢客户、压市场，他把价压得极低，单件利润顶天七八毛，平均下来也就五六毛。忙活整整十来天，风吹日晒、天天看人脸色，累死累活到手，纯利连一百块都不到。
可金花呢？
头一回出门跑业务，没人带、没人帮、没人教，硬生生自己磨出二百件单子，单件净赚一块，纯利直接两百块。
电光火石之间，崔思成猛地想起厂里的老规矩——单次订单满二百件，厂里额外有奖励，每箱补贴五毛。
二百件，就是整整一百块的额外奖金！
两百块纯利，加一百块奖金，金花这一趟省城，足足能拿三百块！
三百块！
崔思成嘴里的烟狠狠吸了一口，眉头死死皱在一起，胸口堵得发闷，一股无名火直往上窜。
他跑了多少年业务？风里雨里闯了多少年？靠着一点点攒客户、磨口碑，才站稳脚跟，一趟下来挣百八十块就不错了。
结果金花一个新手，第一次出门，啥资历没有，啥套路不懂，居然一趟顶他三趟！
他越想越不平衡，越想越憋屈。
当初在省城，他打得一手好算盘。故意压低整体市场价，让金花的正常报价没有优势，处处碰壁、拿不到单子。他就是要看着她熬不住、撑不下去，主动低头来求他。只要她服软，以后就得事事看他脸色、听他安排，他在厂里的地位、话语权，只会更稳。
他算尽了一切，唯独没算到，金花骨头这么硬。
宁愿自己啃最薄的利润，宁愿一分便宜不占、不求任何人，硬生生凭着一股韧劲，开出了这谁都没想到的二百件大单。
等于他挖空心思布的局，最后全给金花做了嫁衣。
崔思成抬手，把嘴里的烟狠狠摘下来，往地上一扔，抬脚用力踩灭烟头。
他看着工人们忙着装车，一箱箱食品整齐码在货车上，这其中，就有金花那二百件货。
眼睁睁看着新人第一次出单，成绩直接盖过他这个老业务员，他心里一万个不服、一万个不甘心，可偏偏半点办法都没有。
这事，他怪不着别人，全是他自己自作聪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要是当初他不恶意压价、不故意卡金花的路，市场利润正常，他自己能多赚，金花也不用只拿薄利，何至于落到如今被新人赶超的地步？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全厂上下，张洪涛已经清清楚楚知道金花的成绩。他要是此刻再酸几句、挑几句金花的毛病，只会显得自己心胸狭隘、容不下新人，反倒落了小气、丢了脸面。
他在厂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和资历，绝不能栽在这种事上。
崔思成深吸一口长气，强行压下满心的嫉妒和不甘，把脸上所有的阴翳、戾气全部收干净，重新摆出一副沉稳大度的样子。
他转身朝着库房走去，压着情绪去安排自己那批货物的装车、发货事宜。
只是在心里暗暗记下——
金花这丫头，不能再小看了。
这一笔账，他默默记下了，自己可不能咽下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