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大亮，晓光透过王府窗棂，洒在光洁的青石板上。
王小宝一身常服，端坐在帅府正厅主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叩梨木桌沿，指节修长干净，神色看似闲适淡然，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静待。他料定多尔衮忌惮朝野议论，即便压着封赏，也定会给个说法，却万万没料到，等来的不是封赏圣旨，而是一道加急八旗密会谕令。
传旨内侍脚步匆匆，躬身立于厅中，嗓音刻板无波：“摄政王口谕，明日巳时，于紫禁城偏殿召开满洲八旗宗室大会，凡八旗旗主、世袭王公、亲贵将领，无分满蒙，务必全数到场，共议大清国本要务，缺席者，以谋逆论罪！”
内侍退去后，王小宝叩桌的指尖骤然顿住，眉峰猛地一蹙，眼底的淡然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警惕。
封赏之事绝口不提，反倒召开全员八旗密会，还冠以“国本要务”，摆明了是针对他麾下的紫旗势力而来。他当即抬手，对着身旁亲兵沉声道：“去，请正紫旗旗主窦大人过来，密室议事。”
不过半柱香功夫，窦尼完步履匆匆踏入府中，他身着正紫旗旗主蟒袍，腰束玉带，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几分急色。在外人面前，他是与镶紫旗旗主王小宝齐名的正紫旗主，二人对外以父子相称，尊卑有别；可独处密室，他进门便躬身拱手，腰杆微弯，语气恭敬至极，全然是下属对主子的姿态：“大帅，突然传召，可是朝堂出了变故？”
王小宝抬手示意他关门落座，待密室门紧闭，他身子微微前倾，神色冷沉：“多尔衮传下密令，明日开八旗宗室大会，不许汉臣参与，只议满洲内务，封赏的事，彻底黄了。”
窦尼完闻言，眉头瞬间死死拧起，指尖紧紧攥起，指节泛白，来回踱了两步，脚步沉重，语气带着焦灼：“大帅，这分明是鸿门宴！多尔衮昨夜连夜召见两黄两白亲贵，闭门议事，如今突然开八旗大会，必定是冲着咱们两紫旗来的！咱们名义上是两旗，实则一体，再加上济尔哈朗的镶蓝旗，已然攥住六旗势力，他定然是要动手制衡了！”
他顿住脚步，抬眼看向王小宝，眼底满是忧虑，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对外我是你义父，可满朝亲贵心里都清楚，正紫旗上下，全听大帅一人号令，这层遮羞布，怕是要被他掀开了！”
王小宝靠回椅背上，指尖摩挲着下巴，眼神阴鸷，脑中飞速盘算，削兵权、收封地、调防换将……种种可能一一闪过，却始终猜不透多尔衮的杀招。二人在密室中坐到深夜，反复推敲，依旧毫无头绪，只能约定明日朝堂之上，见机行事，以眼神互通心意。
一夜无眠，第三日巳时，紫禁城偏殿早已戒备森严，甲士林立，殿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禁止任何人靠近。
殿内先例行处理朝堂琐事，各地奏折、粮草调度、民生政务，不过半个时辰便悉数办结，全程气氛压抑，满朝文武皆察觉到不对劲，无人敢多言。
诸事毕，多尔衮端坐摄政主位，面色冷峻，目光扫过全场，沉声开口：“今日所议，乃我满洲八旗宗室内务，非八旗旗主、满洲亲贵，悉数退朝，殿外候着，不许窃听，不许逗留！”
话音落下，汉臣、外臣纷纷躬身行礼，鱼贯退出。
唯有窦尼完，身为正紫旗旗主，位列八旗旗主之列，稳稳站在王小宝身侧，无需退朝。他侧眸瞥了一眼身旁的王小宝，眼神微凝，眉头轻蹙，无声询问：大帅，情况不对，接下来如何应对？ 眼底满是紧张与戒备，右手悄然按在腰间，随时准备听候号令。
王小宝微微摇头，目光平静看向殿中，面色无波，却在袖中悄悄攥紧了拳头，指尖深陷掌心，以痛感保持清醒。
不过片刻，殿内便只剩清一色满洲亲贵：八旗旗主、王公贝勒、索尼、鳌拜等八旗重臣，尽数在场。远在四川剿匪的豪格无法回京，其长子一身宗室礼服，肃立一旁，代父参会，占据一席话语权。
年幼的顺治帝端坐龙椅，小手攥着龙椅扶手，神色懵懂却故作沉稳；殿侧垂帘之后，孝庄太后静坐其内，气息平稳，早已心中有数。
多尔衮见人已到齐，缓缓起身，迈步走到殿中，目光凌厉扫过全场，周身威压尽显，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厚重：“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事——改八旗旧制，扩编二十四旗！”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一片哗然，众人交头接耳，面露惊愕。
多尔衮抬手虚按，全场瞬间安静，他继续沉声说道：“旧八旗规制，已然不适应我大清定鼎中原之势，即日起，每旗分设满洲旗、蒙古旗、汉军旗，一分为三，八旗扩为二十四旗，各旗独立建制、独立统兵、独立管辖，由朝廷、由本摄政王统一调度！”
他将改制细则一一讲明，条理清晰，态度强硬，不给任何人反驳之机。
话音刚落，龙椅上的顺治帝立刻挺直腰身，稚嫩的嗓音带着刻意的威严，率先开口：“皇叔所言极是，此制利于稳固国本，朕准了！”
帘后的孝庄太后，虽未露面，却轻轻传出一声轻咳，算是默许。昨夜多尔衮深夜入宫，软磨硬泡，利弊剖析，床榻之间，她早已点头应允，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为多尔衮背书。
朝堂之上，皇权、后宫、摄政王，三方已然达成一致，大局已定。
索尼、鳌拜等两黄旗重臣，本就是多尔衮的心腹，当即躬身拱手，齐声附和：“臣等，谨遵摄政王谕令，赞同改制！”
一时间，殿内所有亲贵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王小宝，有冷漠、有忌惮、有幸灾乐祸，更有看热闹的戏谑。
济尔哈朗站在不远处，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眉头拧成一团，眼神慌乱，缓缓转头看向王小宝，嘴唇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无助与焦急，双手不自觉攥紧，无声发问：大帅，这可如何是好？咱们的势力，要被彻底拆分了！
窦尼完也瞬间变了脸色，身躯微颤，眼底闪过震怒，随即又被慌乱取代，死死盯着王小宝，眼神急切：大帅，咱们两紫旗一拆分，实力直接减半，再无优势可言！
王小宝站在原地，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凉透，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浸湿了内衫。他死死攥紧双拳，指节青筋暴起，下颌线紧绷到发抖，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难以置信，却强压着没有发作，面色阴沉得可怕。
他终于明白，多尔衮根本不是要打压他的军功，而是直接掀翻棋盘，重定规矩！这一招，阴险至极，釜底抽薪！
他在心底飞速盘算，每一个数字都像重锤砸在心上：
自己是镶紫旗旗主，一分为三，只得三旗；
窦尼完是正紫旗旗主，名义上是父亲，实则全听他号令，即便拆分三旗，也完全听命于他；
再加上济尔哈朗的镶蓝旗拆分三旗，三方合在一起，满打满算，一共九旗；
而多尔衮，手握两黄、两白四旗，一分为四，直接坐拥十二旗，占尽二十四旗的半数优势！
豪格一脉本就唯利是图，如今改制，更是会保持中立，绝不会轻易站队，指望不上分毫。
二十四旗之中，多尔衮独掌十二旗，自己这边仅有九旗，剩下三旗摇摆不定，此前六旗抱团的绝对优势，瞬间荡然无存，彻底失去了与多尔衮抗衡的资本！
王小宝死死咬着后槽牙，嘴角微微抽搐，眼底戾气翻涌，恨不得当场发作，可他清楚，此刻八旗宗室齐聚，皇权在后，多尔衮势大，但凡有一丝异动，便是谋逆大罪，满门抄斩。
窦尼完紧紧盯着王小宝的神色，大气不敢出，只等着他一个眼神、一个指令，随时准备挺身而出；济尔哈朗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满心都是慌乱，彻底没了主意；满殿亲贵冷眼旁观，看着王小宝从势在必得，落入这般被动境地。
王小宝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然压下，只剩一片冰冷的城府。他看向多尔衮，目光冰冷刺骨，终究是没说一句话——
多尔衮这步棋，走得太毒，太绝，以改制之名，行打压之实，名正言顺，让他无话可说，无计可施，只能硬生生吃下这个哑巴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