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把车子拐进了王保国家附近的那条小路。
夜已经很深了。路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烟纸店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梧桐树投下浓密的影子,在路灯下张牙舞爪地铺了一地。
张军把车停在弄堂口的路边,熄了火。
“保国,到家了。”他摇了摇王保国的肩膀。
王保国一个激灵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看清了窗外的景物,连忙打开车门。脚刚沾地,整个人就往前栽了一下。
张军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能走吗?”
“能,能走。”王保国稳住身子,傻笑了一声,“军哥,我没事。你今晚也喝了不少,早点回去歇着吧。”
他说着,朝张军摆摆手,转身推开弄堂那扇虚掩的铁门,一步一晃地走了进去。青石板路面上湿漉漉的,王保国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又长又细,歪歪扭扭地往巷子深处挪去。
不多时,传来“嘎吱”一声木门响,然后是一声闷闷的关门的动静。
张军坐在车里,没有急着离开。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望着弄堂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面色沉静如水。
“玉观音……”
他无声地念出这三个字,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组织部部长家里的奶妈。
这个身份,确实藏得够深。奶妈,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角色,天天在部长家里进出,伺候孩子、料理家务,和主人家的关系比一般下人更亲近,进进出出都不会有人特意防备。
别说是翻翻书房里的文件了,就算偶尔问两句工作上的事,旁人只当她是关心主家,谁又会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妇人,会是一枚扎在部长心口上的钉子?
组织内部自查时,目光都盯在那些能接触核心机密的工作人员身上,谁会去查部长家里一个奶妈?
难怪地下党那边一直查不出!
张军越想越觉得后脊发凉。这个玉观音,绝不仅仅是76号随手插下的一步闲棋。能布下这步棋的人,必定对地下党组织内部的运作方式极其熟悉。她潜伏的时间,恐怕也远比他想象中要长。
这样的内鬼,一旦被惊动,后果不堪设想。
但好在,张军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如今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张军收回目光,发动了车子。
深夜的街道上,车辆寥寥。他沿着南市和法租界交界的那条路往回开,车窗半开着,凉风灌进来,将他身上最后一丝酒意也吹散了。
他一边开车,一边把今晚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请客……敬酒……赠玉观音……张元疯失态……捕获心声。
每一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除了张元疯那声断喝来得比他预想的要猛烈一些。不过,正是这声断喝,让张元疯心里藏着的那些东西,如溃堤之水般涌了出来。若非如此,张军未必能听得那么清楚、那么完整。
这就是“微醺”的妙处。
人在完全清醒的时候,心思收得紧,即便心里想了什么,也往往只是浮光掠影。可微醺之后就不一样了,意识虽然还算清晰,但大脑的审查机制会变得松弛,各种念头像被拔掉了塞子似的往上冒。
偏偏人在这种时候还不觉得自己失态,反而觉得自己依然清醒得很,控制得很好。
张元疯就是这样。
他以为自己只是喝多了几杯,有些头晕,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心声已经像一本摊开的书,被人从头到尾读了个干净。
张军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仍是不动如山。
“今晚上太晚了,王保国也喝醉了,还是等明天早上,再传递情报吧。”张军一边想着,一边开着车,回到了家中。
回到卧室,他先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将身上残留的酒味和饭香一并冲去。他闭着眼睛,任由水流从脸上滑过,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盘算着。
洗完澡出来,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张军穿着一条旧睡裤和白背心,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点了一根烟。
烟圈袅袅升起,在灯光里散成淡蓝色的雾气。他的脸在这层雾气后面半明半暗,眉宇间的从容和倦色交织在一起,显出一种远超出他年纪的沉静来。
不能再拖了。
既然玉观音的身份已经到手,就必须尽快让地下党知道。但传递情报和后续的行动,必须配合得天衣无缝。
张军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极薄的白纸和一支细尖的钢笔。这种纸是他特地找来的,薄而韧,折起来只有指甲盖大小,方便藏匿。墨水则是极普通的蓝黑墨水,市面上随处可买,不会追查到任何特定的店铺。
他略一沉思,提笔写了起来。
【玉观音是组织部部长家的奶妈。证据需引诱其自行暴露,不宜直接抓捕。建议以假情报诱之,待其自现后发送情报,一网成擒——孤狼。】
写完后,他将纸条拿起来,借着灯光又检查了一遍。措辞没问题,没有多余的信息,没有涉及任何可能暴露他身份的内容。即便这纸条半路被截,对方也只能知道“孤狼”查到了玉观音的身份,却无法追查到消息来源。
至于“孤狼”是谁,他们更无从查起。
张军把纸条折好,取过一枚极薄的油纸信封,将纸条塞进去,封口处没用胶,只折了两折。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又抽了一口烟。
刚才纸条上那句“宜引诱其自行暴露,不宜直接抓捕”,是他在车里就已经想好的思路。
但具体怎么引诱,用什么假情报,怎么确保玉观音一定会上钩,还需要地下党自己想办法了,自己现在做的已经够多了。
张军闭起眼睛,在脑子里搭建着行动计划。
首先,得让地下党内部出现一份看起来极有价值的情报。这份情报必须是“真”的,至少在玉观音看来,它得是真的。这样她才会冒险去接触、去传递。然后,这份情报必须经过一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传递节点,那个节点必须和玉观音有交集。只有这样,才能确保玉观音会接触到这份情报,然后露出马脚。
但这中间有个问题。
玉观音的身份是组织部部长家的奶妈。她获取情报的渠道,主要就是部长的家。如果伪造一份针对部长家的“新情报”,让她觉得部长最近在忙一件大事,然后留下一个破绽,等她去偷看或偷听,再当场抓住……
张军睁开眼睛,目光在烟雾后面闪烁不定。
“这个局,得让地下党去设。”他喃喃自语,“我只能把玉观音的身份给上面,具体怎么下套,得由地下党来操作。这样最自然,也不会暴露我。”
张军想明白了这个关节,便不再纠结。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天亮之后,把纸条送到王保国家里。后续的事,王保国自会按老方法传到上级手中。
他掐灭了烟,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的租界方向还亮着几星灯火,像是黑暗中遗落的几点碎金。隔壁巷子里有野猫在叫,声音凄厉而悠长,划破了这片沉寂。
张军拉上窗帘,把自己摔进床上。
这一夜,他以为自己会失眠。可身体的疲惫终究战胜了脑子的亢奋,头刚沾上枕头,意识就慢慢沉了下去。他睡得不深,半梦半醒之间,做了几个不成形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