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公里路,顾长夏用毛巾擦了三次头发。
第一次擦掉浮灰,毛巾由白变成浅黑。第二次擦到发根,指甲缝里都是细砂。第三次没什么用,她只是冷,想把湿冷的发尾裹住。
净化车后舱没有窗,只有一块显示外部浓度的小屏。数字从二十七升到四十一,又降到三十五。周既白不在后舱,前后驾驶室隔着净化层,只能用墙上的通话键联络。
顾长夏一次也没按。
车门从外面打开时,她已经靠着地图箱睡了十几分钟。
周既白站在门外:“到了。”
“锁得挺牢。”
“中途开门会停循环。”
“我没说要开。”
他让到一边。
移动净化站停在一座废弃汽修棚里。两辆净化拖车首尾相接,塑料帘被风吹得贴在铁架上。发电机藏在半截检修沟里,声音闷,热水管沿墙绕了一圈,接到最里面的冲洗间。
顾长夏看见门上写着每人六分钟。
“先过喷淋,再洗头。”净化员递给她一小杯绿色液体,“这个不是洗发水,是除灰剂。别进眼睛。”
“外面那瓶呢?”
“那是洗发水。”
“能用?”
“一人一泵。”
顾长夏拿走了整瓶。
她先站进低压喷淋。温水从肩上流下来时,她才发现黄色雨靴里也进了灰水。垫在后跟的毯布泡得发黑,脱下来以后,脚后跟已经磨破两块。
六分钟提示灯亮起,她刚把第一遍泡沫冲掉。
头发还是涩。
她又按了一泵。
那根从栖川送来的旧红发绳还套在手腕上。沾水以后更松,顺着手背滑进排水槽。顾长夏低头去捞,泡沫又流进眼睛,只能闭着眼用脚趾夹。第一次夹到一团头发,第二次夹住发绳,抬脚时自己差点在湿地上摔倒。
她扶着墙站稳,把发绳冲干净,套回手腕。
还是没扎头发。
门外有人敲:“顾老师,后面还有六个人。”
“一分钟。”
她把发尾揉开。过去七年,地下城的洗浴额度只够每人三天擦一次身,长头发得排到维护日才准彻底冲洗。她剪过两次,第二次是周既白拿厨房剪刀动的手,左边比右边短了一指,长出来以后她再没让他碰。
热水顺着后颈往下淌。
提示灯第二次亮。
门又响了。
“压力在掉。”外面的机修员说,“返程凭证都让出去了,别把热水也用完。”
“再一分钟。”
这次她没有只用一分钟。
第三遍水终于不再发灰。顾长夏把脸埋进热气里,什么也没想。没有北七的冷机,没有耐旱豆的交换价,也没有宋迟把哪句话发到了哪条频道。
她只是把水调高了一格。
等她出来,计时牌停在十九分二十七秒。
机修员抱着干衣服站在外面,面无表情地把热水阀拧低:“最后两个人洗冷的。”
排在下一位的女司机头发贴着头皮,只比指节长一点。她看了看顾长夏还在滴水的发尾:“你一个人洗了我们三个的数。”
顾长夏本来想说自己的头发也抵三个人,话到嘴边觉得实在难听,咽了回去。
“记我用水。”
“你拿什么还?”
顾长夏想了想:“北七维修目录给你一份。”
“我不修冷机。”
“那先欠着。”
她没有道歉。热水已经用掉,道歉也不会重新热起来;更重要的是,她现在确实不后悔。
女司机进去不到四分钟便出来,牙关冻得打了一次颤。经过顾长夏时,她故意甩了甩短发,水点全落在那套干净外勤服上。
顾长夏看见了,没有叫住她。
净化站能睡人的地方只有三处。机修员和司机睡汽修棚,念一他们还守着外圈车辆,后舱里剩一张窄床,原是值夜人员轮班用的。
床上放着一套旧睡衣。
灰蓝色,裤腰换过一段松紧,右袖口有个烫出的褐色小洞。顾长夏认得。灾后第三年,她在周既白的小房间里热豆罐头,锅柄掉下来,烫坏了袖子。他说补,她嫌针脚丑,一直没让。
现在洞边缝了一圈很密的灰线。
旁边还有一套干净外勤服,尺码也合适。
顾长夏先拿外勤服。裤腿套到一半,湿头发往后背滴水,粗布领口蹭得她发痒。她又脱下来,换上那套旧睡衣。
不是因为原谅谁。
睡衣洗得很软,而且不用系腰带。
她把这个理由在心里说了一遍,觉得够用,便没再补第二遍。
床边的小柜上放着两只白瓷碗。都没有缺口,一只大一点,一只浅一点。浅的那只内壁干净,大的碗底却积着很薄一层灰,像是从什么很久没打开的地方匆忙拿出来,只擦了外面。
顾长夏坐到床边。
地图箱就在脚下。她没有先翻路线,也没有问明早几点出发,只拿毛巾继续擦头发。擦到半干,外面有人走过两次,都不是周既白。
她端起那只落灰的碗,用旧睡衣袖口慢慢擦了一圈。
擦完才发现,袖口刚补好的灰线又沾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