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崛起时,他已鬓角染霜;刘备起兵时,他已是古稀老人;而当孙权接过印玺,意气风发地踏上历史舞台时,士燮已经七十三岁了。
对于二十八岁的孙权来说,这简直是一道送分题。
一个垂垂老矣的七旬老人,何必大动干戈?只需静静等待,几年光阴过去,老人自然寿终正寝。
届时,交州南部便名正言顺地易主,无需一兵一卒,便能收获巨大的战略纵深。
孙权自信满满地等着这场“时间盛宴”
然而,命运跟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随着岁月流逝,孙权眼中的期待逐渐变成了惊愕,继而转为彻骨的寒意。
当湘水划界,孙权从刘备手中夺取长沙等三郡时,士燮七十九岁,依旧精神矍铄,稳 ** 趾太守之位;
四年后,关羽败走麦城,孙权席卷荆州全境,那位老人竟已八十三岁高龄,依然活得好好的;
再后来,夷陵大火燃尽,刘备病逝白帝城,孙权威望达到顶峰,而士燮,竟然已经八十七岁了!
这个横跨半个世纪的老人,就像一块顽固的礁石,任凭孙权如何潮汐更迭,始终屹立不倒,让这位东吴大帝一次次吃瘪,一次次在时间的棋局中陷入被动。
孙权此刻面色铁青,心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三十年的藩属?这世道上,哪有让人跪了整整三代人还能安 ** 州的道理?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此前太过天真,竟以为士家会永远做那温顺的绵羊。
若是早知如此,他在二十八岁那年便该雷霆出手,将这膏腴之地彻底纳入大吴版图,何至于养虎为患至今?
直到那位老奸巨猾的士燮九十岁高龄寿终正寝,孙权才敢撕下伪装,对士氏宗族展开了一场血腥清洗。
然而,漫长的隐忍岂是毫无知觉?士家人并非没有察觉异样,也并非未曾蠢蠢欲动。
只是受制于交州闭塞的环境——那里不仅缺乏镔铁矿脉,更缺失顶尖的锻造技艺。
毗邻的荆州、扬州虽有资源,却如天堑阻隔,让他们即便想 ** ,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吞下这口闷气。
书房内,死寂持续良久。
直到数位叔伯晚辈轮番起身,以拳捶胸,誓死效忠的姿态表明心迹。
士?猛地攥紧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一刻,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仿佛做出了某种孤注一掷的决定。
“哼,忍了一辈子,难道还要忍到进棺材里?”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日我便替兄长拍板。
这批军械,无论对方开价几何,我士家全都要!”
“我交州士家虽乏兵少将,但论及财力,放眼天下亦是不输谁!穷得只剩银子的滋味,今日便要换回真正的杀伐利器!”
自王莽乱世以来,士家避祸南疆,历经六代繁衍,早已在交州扎根深厚。
无论是声望底蕴还是富甲一方的财力,皆是当地首屈一指。
在这场关乎生死的博弈中,他们要么不赌,一旦押上筹码,便是倾尽家财也要赢下这场争夺战!
……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关府深处,书房四周戒备森严,披甲卫士如铁桶般伫立,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门窗紧闭,烛火通明,将室内映照得亮如白昼。
堂上,关羽端坐案前,神态威严,马良静立一旁,神色凝重。
而下方的关兴与关银屏却显得格外亢奋。
兄妹二人一前一后,一个唾沫横飞地比划着车辙轨迹,一个神情激动地还原战场细节,正将那白日里决胜桥下的奇景绘声绘色地描述出来。
“父亲,女儿仔细查验过那辆偏厢车,绝非凡品。”
关银屏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看似寻常木板,实则内部结构精妙至极,木铁交融,坚若磐石。
即便我绞尽脑汁推敲其材质机理,也未能完全参透其中的奥妙。
恐怕若无核心图纸,即便找来最好的工匠,也无法复刻出这般强度。”
她的潜台词很明确:这东西看着简单,实则技术壁垒极高,根本没法仿制。
首要难题便是那违背常理的坚固程度。
要知道,骑兵冲锋时的冲击力何等恐怖?成千上百匹战马奔腾而过,寻常木质防线瞬间便会崩碎成渣。
但这辆车的材质,显然已经超越了物理常识的极限,绝不是靠堆砌数量就能突破的防御工事。
其设计之精巧,堪称鬼斧神工。
“孩儿亦有同感。”
关兴上前一步,接话道,“那挡板绝非凡木所制。
方才孩儿全力挥动青龙刀劈砍,刀刃竟在板上留下了细微崩口,而挡板毫发无损。
此种工艺,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既然已决心购入此等神器……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关云长紧锁的眉头。
他屏退左右,独留马良与一双儿女在侧,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辆精密绝伦的偏厢车模型。
“再仔细说说,”
关羽的声音低沉而克制,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车阵变幻莫测之际,内部机括是如何咬合的?可有破绽?”
关兴与关银屏对视一眼,随即开始详述方才演练中的每一个细节。
随着少女清脆却认真的解说,关羽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
原本他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若能 ** 此道,仿制出同款机关,不仅能节省巨额军费,更能让荆州守备固若金汤。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些精妙绝伦的齿轮咬合、杠杆传动,绝非寻常木匠凭肉眼观摩便能复刻。
这是一种基于深厚数理逻辑与材料学的工业体系结晶。
一旦这条路走不通,那么随之而来的连弩改良、木牛流马升级,恐怕也都成了镜花水月。
“看来,这笔买路钱,是省不下了。”
关羽长叹一声,眉宇间的阴霾并未散去,反而多了一份凝重。
这背后的商贾,既然敢将如此底牌亮出,便是有恃无恐。
他们卖的不仅仅是器械,更是技术壁垒。
一旁的马良一直沉默不语,此刻,他那双看似慵懒的眼眸微微眯起,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节奏缓慢而富有深意。
他的注意力,早已从机械结构本身抽离,投向了更隐秘的角落。
“二公子、三姑娘,”
马良忽然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考校之意,“古往今来,凡匠心独运之作,无论是金石玉器还是土木器械,工匠们总爱在隐秘处刻下署名。
以此立名,亦以证真。
比如当年的鲁班,亦或是如今曹魏工坊里刘晔、马钧诸公留下的‘某某造’字样。
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也是匠人的傲骨。”
说到这里,马良顿了顿,目光如钩子般刮过两人的脸庞:“你们在拆解这辆偏厢车时,可曾留意到这些‘痕迹’?”
关银屏闻言,神色微变。
她回想起此前研究车轴底座时的场景,那张精致却略显古怪的刻痕瞬间浮现在脑海。
“确实有。”
她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弧度,“只是那个名字……颇为奇特,让我有些诧异。”
“哦?”
关羽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儿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情,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荒诞却又合理的猜测,脱口而出:“该不会,又是那位‘洪七公’的手笔吧?”
江陵城因洪七公之名掀起的风暴尚未平息,此人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至今未歇。
若是再出一个同等级别的神秘人物,局势恐怕会更加扑朔 ** 。
“不是。”
关银屏果断摇头,声音清晰而笃定,仿佛在宣读一份判决书,“我看得很清楚,上面刻着的并非‘洪’字,而是——‘黄老邪造’!”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关羽与马良同时怔住,随即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眼神中交织着震惊、疑惑,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黄老邪?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原有的认知框架。
如果说洪七公的出现已经足够让人心惊胆战,那么这个横空出世的“黄老邪”
,显然有着更为诡谲莫测的背景。
古人虽无现代意义上的品牌商标概念,但他们懂得用名字来确立权威与归属。
鲁班、刘晔、马钧,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个时代的技术巅峰。
而今,“黄老邪造”
这四个字,赫然出现在荆州的军事重镇江陵,出现在关乎战争胜负的关键器械之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这看似平静的江陵之下,竟还蛰伏着一头从未被世人知晓的猛虎。
其技艺之精湛,甚至超越了目前荆州所能理解的范畴;其底气之雄厚,敢于留下如此张扬的署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江陵,究竟是一座怎样的城池?竟能让这般卧虎藏龙之地,显得如此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