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朝堂之上。
嬴尘正与满朝文武议定大月氏六郡后续建制。
事已落定,他抬手示意,接着道:“即日起,在楼兰设西域都护府。”
底下没人插话。
楼兰地处要冲,东接关中,西连六郡,本就是商旅驼队歇脚换马的老地方。设都护府于此,政令能下得快,军情传得稳,文书往来不必绕道千里黄沙。
众臣颔首。
道理摆在那儿:六郡离咸阳太远,驿骑半月才到,文书盖印都泛潮;若事事报中枢决断,等批复下来,麦子都收三茬了。楼兰这一处支点卡住,东西两头才算真正连上筋骨。
嬴尘见无人异议,微微点头,接着开口:“另有一事……胖顿、休密、高附三郡,即日起辟为通商口岸。”
话音未落,堂上已有几人交换眼神。
……西部胖顿、北部休密、南部高附,皆临亚历山大帝国边陲。
有人心念急转:殿下不挥师西进,反倒开三处口岸?莫非暂不图西?
也有人琢磨更深一层:若真要打,何必费这工夫谈买卖?可若全然放开边境,亚历山大那边怕是要连夜加固边关、调兵屯粮……反倒把路堵死了。
眼下只许商队入境,在我境三郡内交易,不入腹地,不涉军械,连关税都比别处低三成。
亚历山大的商人来得安心,我方吏员管得明白,百姓得了活计,市集多了生息……这步棋,不烫手,也不软。
果然,满朝默然片刻,便陆续应声:“善。”“可行。”“臣附议。”
只有一人低声问:“敢问监国殿下,既缓兵锋,下一步,打算如何?”
嬴尘扫过阶下一张张面孔,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自即日起,大秦暂缓拓土。”
“专力修漕运,拓官道,把新并之土,一寸一寸接回中原血脉里。”
堂上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悄悄松气,有人低头记笔,还有人喉结微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打下北蛮、东胡、楼兰、大月氏,不过数月光景。版图翻了一倍,可新附之地,官话还听不懂,户籍还没厘清,粮册仍是旧年账本。
兵马能踏破城门,却踩不出田埂,填不满仓廪,也教不会孩子写秦篆。
修官道,不是铺石板那么简单:路通到哪,秦吏就驻到哪,学舍就建到哪,律令就贴到哪。北蛮牧民的孩子,将来也能背《田律》;大月氏的织工,坐着新修的驿车,三天就能把锦缎送到咸阳东市。
修漕运,更不是挖几条水渠的事:引泾水西流,截渭水支脉,让楼兰盐碱地上长出稻秧,让高附戈壁滩冒出芦苇荡。水到了,人就留得住;人扎下了根,心才慢慢靠过来。
这些事,不显赫,不扬威,甚至不常被史官提笔。
可底下站着的这些人心里都清楚……
这才是真正在夯地基。
让他们打心底里认大秦为家。
监国殿下嬴尘这法子,比刀架脖子、鞭抽脊背的压服,管用得多。
“另外,要修渠引水,垦荒耕田,把根基扎得更牢。”
嬴尘稍作停顿,目光掠过阶下群臣。
接着道:“还要设庠序、立师塾,让新附之地的子弟,早些读秦书、习秦礼、懂秦法。”
“对尚存抵触的部族,派使者去走动……不带兵刃,只带粮种、医书、铁器。”
“使者会告诉各部首领:大秦不是来夺地盘的,是来帮他们守家园的。”
这话一落,满朝文武都怔住了。
这位监国嬴尘,年纪轻轻,竟把“收心”二字,琢磨得这般透亮!
治国之术,仿佛早已刻进他骨子里,张口就来,不假思索。
李斯站在左首,袖中手指微蜷,心头暗叹:若依殿下这路数铺开,北蛮、东胡、楼兰、大月氏,不出数年,便真成了大秦身上长出来的筋骨……稳当,结实,再分不开。
众臣心里都清楚,这些举措,图的不是一时顺从,而是长久安稳。
打天下靠刀枪,守江山靠人心。
单靠兵马镇着,头几年压得住,十年八年过去,迟早生变。
嬴尘这一套,却是从根上浇水施肥,让新附之地自己长出对大秦的念想……认这儿的官是父母官,服这儿的法是自家法,护这儿的土是护祖坟。
这念头一旦扎下,地方就不是“归附”,而是“本家”。
监国殿下这份心思,沉得住气,兜得住事,半点不见毛躁。
另一边,大秦致亚历山大帝国的国书,已送抵八比伦。
空中花园的露台上,亚历山大王放下竹简,眉心微蹙。
此前听闻大月氏覆灭,举国戒严,甲士日夜巡边。
谁料秦军未至,却先递来一封通商之约……愿在秦境设市,许两国商旅往来,互市互通。
这步棋,走得他摸不着底。
秦人刚造出“兵神”机关,连大月氏都不战而降,按理该挟势直取八比伦才是。
偏在此时松手言和,还主动把市口设在自家地界?
诚意是真有,可越真,越让人不敢信。
身旁两位老臣垂手而立。
亚历山大王开口:“此事,你们怎么看?”
左首老臣当即拱手:“陛下,秦势正盛,却要在边境开市,分明是试探我朝虚实。臣请拒之。”
右首那位也接话:“老臣附议。市口一开,秦人必借商贾之名,窥我山川、察我仓廪、探我民情。万不可允!”
亚历山大王颔首,面上不动声色。
心里却明白:这哪是试探?分明是给喘息的机会。
若抓不住,等秦人腾出手来,八比伦的城墙,怕是挡不住第二轮“兵神”的影子。
朝中另有人更激进,当场请命出兵:“秦既求和,正说明其内有难处!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也有人摇头:“商旅一动,秦人必入我境。今日卖盐铁,明日记户籍,后日连哪家囤粮多少,都瞒不过他们眼线。”
亚历山大王听着,指尖轻轻叩着案沿。
风穿过藤蔓,吹动未拆封的第二封竹简……那是秦使随信附上的货单:
粟米三千石、青铜犁铧五百具、草药百种、医简两卷……
末尾一行小字:“初市三载,免关税。”
他没说话,只把竹简翻了个面,背面墨迹未干……是嬴尘亲笔补的一句:
“市开,则路通;路通,则心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