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听完,朗声一笑,拍了拍那人肩头:“说得好!”
这念头,正与他心中所想严丝合缝。
打东胡,何须百万?
辽东、辽西两郡兵马调一调,再从燕、代、渔阳各抽些边军,凑个二十万足矣。
可殿下偏要这般铺排……图的不是速胜,是震慑。
征服疆土,有尽头;
征服人心,才无止境。
北蛮刚定,东胡又起;楼兰初附,西面还有大月氏;百越以南是占婆,占婆再往西,便是摩揭陀……孔雀王朝盘踞之地。
仗,永远打不完。
但比起一刀一枪硬啃,更狠的,是让对手夜里睡不踏实,白日坐立不安。
蒙毅神色渐沉,声音也低了几分:
“如今潜伏在咸阳的,哪个国没几个探子?大月氏的、占婆的、摩揭陀的……满朝都是。”
“以监国殿下的手段,揪出他们,易如反掌。”
“可杀一个,换一个;斩十人,来百人……不如让他们亲眼看看,大秦百万大军整装待发,只为碾碎一只东胡。”
“等他们把消息传回去,那些君主坐在王座上,腿都要发软。”
“大月氏比东胡强?强多少?秦若真动真格,派两百万?三百万?谁敢赌?”
“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这才是最熬人的煎熬。”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
“王贲出征那日起,大月氏的宫墙里,每夜灯都点得比往常亮;占婆的港口,商船不敢多停一日;摩揭陀的朝堂上,大臣们说话都先掂量三分。”
“不发一箭,不破一城,恐惧却已翻山越岭,扎进敌国骨子里。”
“这才是监国殿下要的……人心归附,不靠刀,靠震。”
蒙毅抚须而笑,爽利干脆。
这位嬴尘公子,才十五六岁,可论揣度人心、布势控局,别说是赵高那等老狐狸,便是当年商鞅复生,怕也要叹一声棋高一着。
想到赵高尸骨未寒,他嘴角微扬,笑意里透着几分冷意。
这大秦朝堂上下,论心机深、算得准、落子稳……无人能出其右。
此刻,百万秦军东征的消息,早已顺着各路暗线,飞向四方。
大月氏驿馆内,密信被火漆封死,快马加鞭奔向葱岭;占婆商队卸货时悄悄塞进陶罐的竹简,正随海风飘向南洋;摩揭陀的梵文密报,则由僧侣藏在经卷夹层,混入驼队西行……
他们听见的,不只是东胡将亡。
是秦军靴声震地,是旌旗蔽日,是那支百万大军踏过草原时,连风都为之屏息的沉默。
蒙毅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袍角掠过廊柱,步履稳健。
宫门另一侧,李斯、冯去疾、冯劫、淳于越四人围坐于偏殿暖阁。
炭火轻噼,茶烟袅袅,案上摊着刚呈上的军令简牍。
李斯执左丞相印,冯去疾居右丞相位……秦尚右,礼制上他确为百官之首。
可这老冯性子拗,遇事认死理,既不肯变通,又爱较真。
治国之策虽有章法,却像块青石,硌脚又难搬动。
日子久了,皇帝反倒更常召李斯入内廷议事,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倚重。
退朝之后,冯劫端坐不动,御史大夫的腰杆挺得笔直……他管的是监察百官,谁若惹他不快,奏本一递,乌纱帽落地比秋叶还快。
淳于越捧盏饮茶,指尖摩挲着杯沿,神情淡然。
他曾是长公子扶苏的授业师,如今那位温厚君子,正蹲在北蛮荒原上,挥锄引渠、教民垦殖,汗珠子砸进黄土里,溅起一片实诚的尘烟。
淳于越这仆射,如今只领俸禄,整日闲坐,再无实权。
仆射本该侍奉天子、接引宾客、总揽宫闱、节制宦官。早先淳于越担此职时,倒也勤勉有章法。可后来忽发一议,力主秦始皇复行分封旧制……话音未落,差事便没了。
待嬴尘殿下奉旨监国,更未提过重用淳于越半句。这老臣如今,也就剩在廊下踱步、背手叹气的份儿了。
李斯与三人同路出宫。冯劫身为御史大夫,眼下正得势;淳于越与冯去疾却早已被挤到朝堂边角,连奏事都难排上号。
对嬴尘殿下新颁的调兵之令,二人心里头明明白白不痛快。可朝会上百官齐声附和,连蒙毅、王翦旧部都点头称善,他俩若当场开口驳斥,怕是话没说完,就先招来哄笑。只得把话咽下去,闷着头随众退朝。
出了宫门,四下无人,冯去疾才绷不住,嗓门一扬:“一百万大军开拔,光路上嚼用的粮秣,得多少石?”
“单是一顿饭,百万张嘴,得蒸几座粮仓的米?!”
两缕白须随着他说话直往上跳。
淳于越站在一旁,只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又补了几句“礼失求诸野”“周制可稽”,说得含混,连自己都没听清。
李斯斜眼瞥了冯劫一眼。冯劫垂眸,嘴角微翘,分明忍着笑。他是御史大夫,真要参一本,冯去疾与淳于越这两句牢骚,足够记入弹章。
李斯却只缓缓道:“监国殿下行事,向来稳当。”
“既拨给王贲将军百万之众,难道还让将士饿着肚子上前线?”
冯去疾立时反问:“打个东胡,弹丸之地,何须百万人马?”
冯劫这才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殿下调这一百万兵,图的不是东胡。”
“北蛮已定,楼兰归附,我大秦疆界再拓,天下谁人不知?”
“大月氏暗中窥伺楼兰,占婆勾结摩揭陀,频频扰我百越边地……这事儿,瞒得住谁?”
冯去疾一时哑住。
冯劫接着道:“派百万雄师攻东胡,是敲钟,不是点灯。”
“钟声一响,四方皆颤。”
“先震住他们胆子,再谈其余。”
淳于越低头捻须,冯去疾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