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张良引着流沙众人,一路北行,直抵墨家机关城外围。
众人尚未驻足,林间已有墨者现身。
来人衣色素朴,目光沉静,只道:“欲入机关城,须蒙目而行,由我等引路。”
赤练面色微变,侧身问张良:“你口中帮手,竟是墨家?”
流沙与墨家,旧怨未解。
六指黑侠之死,卫庄脱不了干系。
白凤袖口下的手指微微绷紧,其余人亦默然。
墨家之仇是一层;蒙目入城,更是将自身置于被动……纵是高手,双目被缚,身法、判断、反应,总要打个折扣。
墨家若执意报复,暗中设局,流沙众人恐难全身而退。
全军覆没,未必只是危言耸听。
张良清楚流沙各人心中存疑。
他略一停顿,转向众人:“墨家巨子已应允联手。眼下,只待流沙决断。”
“卫庄的生死,由你们定。”
连与流沙结怨已久的墨家都松了口,流沙还有什么理由推脱?
若此时拒而不应,墨家必撤手不管,张良亦不会再过问。
单凭他们自己……无详策、无内应、无时机……救不出卫庄,也扳不倒罗网。
......
赤练默然许久,终于抬手,任人覆上黑布。
苍狼王与隐蝠仍有迟疑,但见赤练、白凤、无双鬼皆已蒙眼,只得颔首。
一行人随墨家弟子步入机关城。
直至城内深处,才被解去眼罩。
眼前,是戴斗笠的墨家巨子,身后立着几位墨家长老。
墨家诸首领目光冷硬,面色沉肃。
“呵,流沙倒真敢踏进来。”
“卫庄人呢?不敢露面?”
话音未落,流沙几人手已按上兵刃。
墨家巨子猛然击案,声如裂石:“够了!今日是议合作,不是摆擂台!”
众人噤声。
流沙脸色稍缓……这一声喝,倒显出几分诚意。
张良随即道明实情:卫庄已入噬牙狱,极可能已被擒。
墨家众人神色骤变。
卫庄之能,天下共知。
这般人物,怎会孤身闯入那等死地?
流沙遂将前因和盘托出:为换回墨玉麒麟,他们向罗网索要噬牙狱图报。
墨家这才明白,卫庄并非莽撞,而是信了那份情报。
赤练将图报递予张良:“卫庄大人依图而行,却再未出来。章邯的隐秘卫、阴阳家高手,尽数围在狱中。”
“我们怀疑,图报本身无假,陷阱却早埋好了。”
张良翻阅片刻,点头:“图报所绘格局、路径、守备虚实,俱无破绽。伏兵,是另加的。”
流沙众人面色阴沉。
“罗网无耻至极!拿真图骗人,再借刀杀人!”
原以为是假情报误人,如今才知,罗网更狠……真图作饵,征兵伏杀。
图是真的,埋伏也是真的。
赤练指节发白。
若当时她执意同行,此刻怕已与卫庄一同困在狱中,遭三方围剿。
罗网要的,从来不是卫庄一人,而是整个流沙,一并铲除。
墨家众人亦心头一凛。
真图在手,谁不起信?谁不依图而动?
罗网只需将图报内容漏给隐秘卫与阴阳家,便不必亲自动手,坐看流沙自投罗网。
借势杀人,不沾血,不留痕。
这手段,换作墨家来接,也未必能识破。
张良凝视图报,忽道:“章邯与阴阳家高手,未必久留。噬牙狱非久驻之所,他们只为截人,不会长守。”
“只要人选得当,救人尚有余地。”
众人齐问:“谁可胜任?”
张良目光扫过人群:“除我之外,唯白凤、盗跖二人最宜。”
白凤与盗跖皆是一怔。
白凤低声道:“狱中通道窄狭,我携鸩鸟反成掣肘。”
盗跖摇头:“轻功是我所长,战力却不如赤练、隐蝠。”
张良未答,只缓缓道:“此行不为厮杀,而在潜入、辨路、脱身。”
“你二人身形灵便,出入无声;盗跖过目不忘,我通奇门推演。三人同往,方能穿迷阵、避哨岗、寻生门。”
众人静默片刻,陆续点头。
赤练眉心紧锁:“那我们呢?干等?”
她嗓音微哑,袖下手指早已攥紧。
想到卫庄或已负伤被困,每多等一刻,都是煎熬。
张良望向她:“自然不是。”
“章邯等人虽不会久留,但若突生变故,我们仍需后手。”
“近来大秦调遣频密,处处透着异样……嬴政背后,另有主谋。”
“你们的任务,便是镇守外围,随时接应。若有意外强敌现身,便由你们拦下。”
无人再言。
沉默里,是无声的授命。
若事态偏离张良预判,便轮到后备人手上场。
这是他为防全军覆没设下的后手。
以最精简的兵力投入,换取最高效率的成果,将己方折损压至最低,并依现场实况随时调整策略。
如此,无论流沙还是墨家,都不会因各自付出多少而心生隔阂。
流沙众人未置异议。
墨家诸首领齐望巨子。
墨家巨子颔首,应允张良之策。
噬牙狱内,被囚数人尚不知流沙与墨家已暗中联手。
盖聂长叹一声,朝隔壁牢室道:“小庄,你本不必来。”
卫庄冷嗤,声如刃:“师哥,少自作多情。我来,是为麟儿,不是为你。”
隔壁牢中,墨玉麒麟悄悄翻了个白眼。
自家大人......嘴硬惯了。
听闻盖聂落网,当场摔了茶盏;连夜召人议策,连罗网递来的密信都未细看便拟了回函;为换噬牙狱布防图,竟松口谈合作。
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冲着盖聂去的?
如今倒推得干净,这话连自己怕是都不信。
胜七倚在铁栏边,听得直笑:“来几个都一样,出不去。劝你们趁早歇了越狱的念头。”
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人越多越好……热闹些,省得我一人枯坐发闷。”
他是几人里唯一神色如常的一个。
确也如此,牢中关得久了,人就钝了,心也稳了。
狱外,掩日、惊鲵、六剑奴静立于狱门两侧。
守卒见其衣饰气度,早知来头不小,忙上前赔笑:“几位大人,可要入内稍坐?里头有凳,也有茶水。”
掩日摆手,声音压得极低:“不用。我们候着便可。”
他们并不疲乏,更不敢入内。
此时进去,正撞上卫庄……那人身陷囹圄,十成十认定是罗网设局。
若他怒极失言,当众揭穿流沙与罗网暗通之事,如何收场?
狱卒耳目众多,隐秘卫更在暗处盯梢。
一旦听闻罗网私联流沙、刺探后宫机密,这功劳谁不抢着往上呈?
始皇亲阅奏报,当场便会雷霆震怒。
近侍背主,乃大忌中的大忌。
单这一条,足令他们死上千百回。
何况盖聂叛逃一事刚过,天子对身边人早已不信十成。
此时若触此霉头,无异自投死路。
故而,只守门外,静待其变,最为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