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谷口,一道黑甲身影悄然现身。
是罗网掩日。
谷中众人早知卫庄与罗网有约,但见掩日前来,依旧绷紧了神经。只有卫庄立在原地,目光如刃,直刺对方双眼。
掩日未作寒暄,只道:“墨玉麒麟,已被拿下。”
话音落地,空气骤然一沉。
赤练脱口而出:“麟儿被抓?”声音发紧,尾音微颤。
没人信。
墨玉麒麟的易容术从无破绽……声线、步态、眨眼频率、握剑时拇指的微动、甚至咳嗽前喉结的起伏,她都能复刻得分毫不差。潜入、取信、脱身,向来一气呵成。
谁把她揪出来的?
“是不是易容露了马脚?”
“消息属实?真落在隐秘卫手里了?”
“会不会是咸阳放的烟幕?”
掩日垂手而立,神色淡漠:“信或不信,随你们。我只传罗网所获之讯。”
卫庄脸色阴沉下来。
一个得力臂膀折在半途,不是小事。
他语声低哑:“讲清楚,怎么出的事。”
掩日应声:“她混入后宫,扮作淑妃宫中一名洒扫宫女。白日无异,入夜离宫,在后宫北角廊下被截。”
“被擒时已七窍溢血,昏死过去。”
“以上,便是罗网所知。”
卫庄眉峰一压:“她被隐秘卫拿住前,已负伤?”
掩日颔首。
卫庄呼吸略顿,随即道:“是那个‘人’动的手。”
墨玉麒麟藏形匿迹之能,江湖罕见。能逼她硬碰、逼她见血,对方绝非寻常高手。
是谁?
近来可有新面孔现身朝野?
为何偏在后宫深处蛰伏?
他指尖无声扣住鲨齿剑柄,指节泛白。
后悔?倒不至于。当时能用的人里,她最合适。若连她都失手,换谁去,结果只可能更糟。
眼下最急的,是噬牙狱。
救墨玉麒麟,顺带带出盖聂……人得活着,才能开口。
卫庄抬眼看向掩日:“噬牙狱布防图,拿来。”
掩日摇头:“她未探明后宫内情,约定未尽。图,不能给。”
卫庄一步踏前,鲨齿出鞘三寸,寒光刺目,杀意如刀锋刮过众人耳际。
“她既已和那人交过手,救回来,就是现成的答案。你只需递一张图,其余,流沙自己担。”
他顿了顿,剑尖微抬:“还是,你想先试试这把剑,利不利?”
掩日静默一瞬。
鲨齿上的戾气,不是虚张。
卫庄真会斩。
流沙其他人也不会袖手。
他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递出:“图可给你。但罗网不插手救人。”
卫庄伸手接过,指腹粗粝,卷轴一触即收:“流沙的事,流沙办。”
掩日没再言语,转身离去。无人阻拦。
卫庄收起绢图,目光扫过众人:“出发,噬牙狱。”
赤练忽问:“盖聂呢?”
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多余。
可她还是想听他说出来。
卫庄脚步未停,只道:“多年未见,不知他的剑,还快不快。”
同一时刻,墨家机关城外围山道上,一人负手缓行。
青衫素净,腰悬竹简,正是自小圣贤庄启程的张良。
他只知机关城在此一带,却寻不到入口。
张良只得在咸阳周边转一转,碰碰运气。
一只灰羽信鸽落于他肩头。他取下竹筒,展开绢纸,目光扫过几行字,呼吸微顿。
“流沙高手墨玉麒麟,于后宫外围被擒。”
张良指尖一紧。
墨玉麒麟竟进了皇宫?还被人当场拿下?
这人名号早传遍江湖。不是寻常刺客,易容无痕,出手无声,身法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可如今,就这么折在宫墙之外,连脱身的余地都没留。
谁动的手?
怎么动的手?
能逼他连退路都断了,那人得多深的手段?
张良脑中念头一闪:近来这几桩事,盖聂出逃、造纸新术、如今墨玉麒麟落网……全在秦廷眼皮底下发生,却偏偏没人看清来路。
必有高人在幕后推局。
不是他亲自动手,就是他布的局眼。
此人若不揪出来,反秦之事,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正想着,身后风声轻动。脚步错落,围拢而来。人数不少,但步子稳、气息平,没有杀意,也没有试探的锋芒。
张良抬眼,朗声道:“儒家张良,求见墨家诸位,烦请引路。”
树影晃动,石后、檐角、廊柱边陆续走出数人。黑衣短打,腰佩非铁非铜的奇形兵刃。为首一人验过他腰间玉珏,点头道:“张良先生,方才多有冒犯,只为确认身份。”
“入机关城,须蒙目而行。”
这话没半分商量余地。墨家机关城是反秦之人的命门,也是秦王最想撕开的口子。蒙眼不是羞辱,是规矩……规矩立住了,人心才稳得住。
张良颔首:“理应如此。”
黑布覆上双眼,他不再开口,只凭耳听足感,随众人穿巷过阶。
不知走了多久,布条解开,眼前光亮重现。
他已立于一座巨大石厅之中。
厅内站着几人。
斗笠压得低,只露出半张脸的,是墨家巨子。他立在最前,身形不动,却压得住全场。
左侧是雪女,素衣如霜;右侧高渐离抱琴而立,指节泛白;再旁是盗跖,袖口磨得发亮;大铁锤杵着铁棍,班大师站在一架未完工的木鸟旁,手里还攥着刻刀。
众人目光落在张良身上,有审视,有疑虑,也有按捺不住的冷淡。
巨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张良,你为何而来?”
张良未答,只问:“盖聂被捕一事,诸位可已知晓?”
话音落地,厅内空气一滞。
“盖聂?”
“那个剑圣?”
“他不是替秦王守了十年宫门?”
“听说是叛了,刚出咸阳就被截住。”
“那不是省事?”
高渐离冷笑一声,琴弦似被无形之指拨动:“荆轲倒在他剑下时,他可没手软。如今遭报应,活该。”
张良望着众人神情,心里明白:他们只看见盖聂的罪,没看见罪背后的线。
他语速不疾不徐:“盖聂出逃当日,阴阳家已在残月谷设伏。”
“可嬴政如何得知他要走?影夜卫是半个时辰后才发觉他失踪。”
“消息从何而来?谁递的?谁准的?谁敢在未确证前,就调阴阳家入谷埋伏?”
厅中静了片刻。
高渐离盯住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人在替嬴政拿主意。”张良目光扫过众人,“一个连我们都不知道名字的人。他看得到盖聂的动向,也看得见残月谷的地形,更知道该用什么人、什么时候出手。”
巨子忽然抬眼:“所以,你是来求我们救盖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