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落下去第三次,铲尖碰到了一块空木板。
八月初五酉末,城南乱葬岗的土刚吃过一场雨,挖开半尺便往外渗黑水。陈更蹲在坑沿,右手垂着,左手抹掉木板上的泥。木板上钉着七枚棺钉,六枚锈死,靠北那一枚新得发亮。
沈押司站在他身后,衣摆没有沾泥。
拔新的。
陈更用刀尖挑住钉帽。右手只扶了一下,指缝里便像塞进几根冰针,立刻没了力。他换左手,一点点把棺钉撬起。钉身离木三寸,坑底忽然传来一声梆响。
一慢两快。
乱葬岗上跟来的四名差役,脚同时钉在泥里。
这是守夜人报平安的回更。坑下没有守夜人。
陈更把棺钉拔净,木板朝里自行陷下半寸。一股甜腥气从缝里钻出来,混着寿香烧过后的黏味。他在青槐县闻过这味道。被偷走的日子装进香里,烧出来的烟比寻常线香沉,贴地走,不肯往天上散。
他把那枚新钉放到鼻下。钉尖也沾着香油,油里有细碎红纸。
【引市棺钉·代价:七钉开一门,一钉留一客】
新钉是进门凭证。拔钉的人若孤身前来,门会在他出去时留下一个。
入口开了。陈更道,出去还要一枚钉。
沈押司从袖中另取一枚同样的新钉,放进他掌心。
昨夜从一个买寿人鞋底起出来的。
他还活着?
活着,只剩三天。
陈更把两枚钉分开收好。沈押司知道门的价,手里也早备了回程的那一枚。此次探市看着仓促,路径、衣裳、退路都已算过。
沈押司递来一件灰褐短褂。短褂没有里衬,领口和袖口都拆得很干净,连一根白线也找不出来。
进市不穿白。身上有孝布、伤布、白绳,全摘。
陈更低头看了看左胁。那处伤口早已合住,皮肉却不回汗,不用裹布。他把短褂套在官差服外,腰间差牌翻进去,只留下引路钱贴着肚腹。方孔钱外缠了三圈旧线,张小满留下的半分魂意安静得很。
一名持锁阴差逐个检查衣裳。他用一块黑布从领口一路擦到鞋底,擦出白絮便当场烧掉。轮到沈押司时,黑布贴过他腕口,干干净净,汗渍皮屑一样没带下。
持锁阴差垂眼,将黑布折回掌心。
沈押司点了三个人。陈更、持锁阴差,还有一名南班捕快。
其余人守口。天亮前不论听见谁叫,都不许开板。
有人低声问:大人若先回来?
沈押司看了那人一眼。
我也一样。只认三慢一快敲板。少一下,多一下,都把七钉钉死。
守口差役把六枚旧棺钉依次摆在坑边。谁都清楚,七钉重新落下,里面的人便要另找活门。
木板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架朝下的木梯。梯口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最下面有一点青白光,隔着潮气一晃一晃。
沈押司第一个下梯。
陈更跟在后面,左手扣着木档。越往下,土腥味越淡,香灰味越重。木梯足有三丈,尽头却没有泥。四面墙都用旧棺板拼成,每一块板上还留着拔钉后的孔,有的孔边夹着发黑的头发。
走在最后的南班捕快铁尺偶尔擦过棺墙,发出细响。响到第五次,墙里有人跟着敲了一下。捕快停手,墙里的敲声也停。过了两步,他故意再碰一次,左右两面墙同时回敲。
别试。陈更道。
捕快把铁尺按紧。
通道顶上吊着一串纸扎石榴,果腹鼓圆,裂口处塞的全是剪成指甲大小的红纸喜字。持锁阴差从石榴下经过时,最末一颗忽然裂开,掉出一撮女人头发。头发落向他肩膀,沈押司用刀鞘一挡,将它拨进墙缝。
墙里立刻传来咀嚼声。
市还没到,东西已经会收客。持锁阴差道。
沈押司没有回头。
乱葬岗埋了三百多年。府城不收的尸、客死无人领的尸、刑场缺头的尸,全从这片地走。喜市借它们的路,不稀奇。
大人以前来过?
来过的人不会说没来过。
陈更看着沈押司的背影。这话把答案悬在半空。沈押司递案也总是这样,送他到门前,门后的路由他自己踩。
走出二十步,前面出现第一盏灯。
灯座钉在顶上,灯碗朝下。灯油盛在翻扣的碗里,一滴也没有落。灯芯从碗底穿出来,火苗也向下垂,被某种规矩拽向地面。
陈更停住。
标签从灯火边缘浮起来。
【长明倒灯·代价:灯下买卖不见天日;灯正则市散】
字能看清。
这盏灯不归那只盖住沈押司来历的手管。
看见什么?沈押司没有回头。
灯不能扶。扶正一盏,整座市会散。
南班捕快道:散了岂不省事?
人和货也会散。陈更指向灯下。
一小撮香灰正绕着灯座打转。灰里时而露出一截指骨,时而露出半张货签。倒灯把喜市压在这片地底,一旦扶正,里面的活人、寿数、账册各走一处,他们连该追什么都看不见。
沈押司道:本来也没人请你扶。
他继续往前。通道里每隔七步便有一盏倒灯,灯火的颜色越来越红。第三盏下放着一双童鞋,第五盏下拴着一根新娘轿绳,第七盏下有一碗夹生米。本该摆在喜堂的东西,到了这里鞋尖朝后、绳结反打,米碗中还竖着一根坟头草。
陈更从碗边走过,嗓子忽然发紧。
夹生米里传出很轻的报更声。
天干……
后两个字没有出来。声音和他在义庄喊坏嗓子以后一样,只能吐出头两个字。
他没有停。
喜市在试每个人最容易回头的声音。它从沾过他鞋底的香灰里摸到了守夜人的缺口,却还不知道那缺口属于谁。
走到第七盏时,前方传来了人声。有人讨价,有人笑,有铜钱倒进木盘的脆响,还有一道尖细嗓子反复叫卖:
三日一绺,七日一束。穷的买半日,富的买整年。先闻香,再落秤。
陈更的脚步慢了一拍。
青槐县里被偷走的寿数果然没有散。有人把那些日子运到了府城,拆零,过秤,卖给愿意出价的人。
通道尽头垂着两层红布。红布下沿拖地,沾满黑色脚印,却没有一只脚印朝外。
沈押司在布前三步停住,从怀里摸出三枚黑灰色的骨扣,一人一枚。他自己没有扣。
扣在左领。进门以后,少看活人,多看棺材。
南班捕快问:这里的人睡棺材?
这里的棺材做铺面。
陈更捏了捏骨扣。
【死人扣·代价:借死气遮一刻活息;取下后还一口阳气】
价不重。沈押司也确实用不上。一个死后一百零三年还留任的阴差,身上没有活息可遮。
骨扣扣上,陈更胸口那枚引路钱轻轻一凉。红布后有东西贴了过来。布面先凸出一只鼻子,随后是一张扁平的脸,五官像被人隔着湿纸按出来。
那张脸隔着红布嗅了嗅。
三个。
沈押司道:四个。
只闻见三个。
少的那个算货。
布后的人笑了一声,笑声沿着红布往上爬。它闻不见沈押司,又不敢说阴差司领队的是死人,只能认下这个价。
红布向两侧滑开。
陈更先看见一条街。
街两边没有屋。数十口棺材竖着、横着、斜靠着,棺盖支成柜台,红绸从一口棺铺到下一口棺。每个柜台上都供着一盏倒灯。卖货的人坐在空棺里,买货的人把手伸进棺缝,摸自己想要的东西。
路面铺满香灰。脚踩下去,灰里便显出一个红色喜字。等脚抬起,喜字又慢慢合上。
陈更抬眼看向街深处。
所有长明灯都倒悬着。
几百簇火苗齐齐向地,照亮一顶从街尾缓缓抬来的红轿。轿帘紧闭,四根轿杠悬在半空,杠下却有四双穿绣鞋的脚,一步一步从香灰里长出来。
红轿经过的地方,棺中商贩全停了叫卖。
轿子走到陈更面前,忽然停住。
帘里伸出一只缠满红线的手,把一张薄纸递到他胸前。
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