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桩差的尸体还热,灵堂已经点了寿香。
陈更跨进门便抬脚,把香炉踢翻。
三炷香滚在砖上,香头没有灭。灰绿的火从断口里往外吐,缠住桌腿,又沿孝布爬向跪着的几个人脚下。
谁点的。
屋里没人答。
死者是个二十七岁的染坊伙计。午后落水,捞上来时还有气,送回家刚咽。尸身皮肤泛着青灰,十指指甲却红润,像刚从年轻人手上换来。
陈更见过这种颜色。
青槐城隍庙里,寿香烧到最后也是灰绿。黑线从香尾牵出去,拿活人的日子往死人身上接。
地上的三炷断香各浮一行字。
【接寿香·代价:一炷接三年;香受者还魂,供香者折寿】
【附:香尽账清,中途断香,余账择近亲补足】
他踢断了香,余账已经在择人。
孝布下跪着死者的妻、弟弟和老母。三个人脚腕各缠上一道灰线,最粗的一道朝着老母。
都站起来。离香三步。
老妇抱住尸身不放。香客说了,三炷烧完,我儿就能睁眼。
香客什么模样。
白伞,没露脸。给了香,还给三两银。
又是二十四骨的白伞。
尸身的手指在棺板上刮了一下。
陈更看见魂仍在身体里,没有全断。接来的九年把他压在死壳中,睁不了眼,也出不来。每一口借来的气都在往近亲身上抽。
他能活么。死者妻子问。
能动,不算活。
香烧完呢。
你们少九年,他借九年。借完还得死。
老妇扑过去捡香。陈更用差牌压住她手背前的砖,没碰她。牌上的价亮给他看,亮不到她眼里。
你凭什么说。
陈更掏出一张空纸,把三个人的年岁写下,又写九年,分成三笔。
你要点,可以。先定谁出三年,按指印。
屋里静了。
死者妻子看弟弟,弟弟看老妇。刚才都肯哭,轮到日子落在纸上,没人伸手。
尸身又刮一下棺板。
这次不是求活。他的魂在里面用指甲写字。
拔。
陈更走到棺前。灰线已经钻进尸身七窍,香根却不在香炉。它被人塞进死者舌下,三根黑头正往喉里扎。
他问魂:拔香算你自己断路,肯么。
棺板上又多一道划痕。
肯。
陈更用左手捏开尸身下颌。右手两指夹住香根,麻得辨不出冷热。他改用腕力往外拔。第一根带出一股灰气,老妇当场软倒;第二根出来,死者妻子脚下的线断;第三根像钩在喉骨上,扯到一半便停。
香头那条黑线往屋外绷紧。
有人在另一头拽。
陈更把方孔钱套上香根,低声数:一。二。三。
钱眼咬住黑线。他手腕一拧,第三根连着一片带字的薄皮从尸口拔出来。
薄皮像请帖一角,正面空白,背面盖着半枚喜字。
三炷香同时熄灭。
染坊伙计的魂从尸身坐起,第一眼先看自己的老母。他没留下话,只朝陈更点头。
门外有条水路。陈更引他走完,差牌添上第三分。
回到灵堂,老妇已经醒了。三个人的寿数各被截去半分,刚才那口香气收不回来。陈更把价写在纸上,叫他们留着,也叫他们记住送香人的伞。
死者妻子把灰绿香头全扫进簸箕,准备倒进灶。陈更拦住她。接寿香遇家火,会把灶当成下一只香炉;一家人同锅吃饭,余账便沿碗筷重新分。
他让人取一只破瓦罐,罐底铺河沙,再把三截香分别缠白线。第一截对应老妇,第二截对应妻子,第三截对应弟弟。白线上各打半个结,记明已经被截的半分。
埋到流水冲不到的荒地,罐口朝下。三日内别烧寿纸。
能把半分讨回来么。老妇问。
香客手里若有原账,才可能。眼下讨不回。
陈更说完便停,没拿别的话垫在后头。老妇低头摸儿子的手,手还软,魂却已经走完。接来的日子没把人留住,只让三个活人各缺了一角。
陈更查了门槛、香炉和装银子的纸封。三两银每锭底部都沾檀香粉,粉中混极细的红纸屑。他把无字火漆的拓样、二十四骨白伞和喜字薄皮并排记在同一页。
薄皮上的黑线起初分成四股。一股去当铺,一股往河埠,一股钻向北城,还有一股停在药行方向。陈更先用白线把最后一股压住,线下只是一名买过药的旧客,不是陈杏。
当铺那一股断在旧账页,河埠那一股没过水门。只有北城的线越走越黑,穿过两道坊门时,各在门钉上留了半枚空印。送香人走的这条路,官面没有查。
陈更一路以纸拓印。第一道坊门的印缺上角,第二道缺下角,两枚合起才是一枚完整的倒喜字。有人故意把路拆开,单看任何一处都像旧门钉锈。
到北城高墙前,黑线钻进排水孔。孔外的石灰刚补过,补痕上有官靴踩印。墙内响点卯,墙外却没有衙门匾。陈更绕到正门,才认出是府城阴差衙门的死人半边。
那只排水孔就在他每日领差的高墙底下,他此前从没留意。
那片薄皮在他掌心发潮。
原本空白的正面慢慢显出一条细黑线。线从染坊这户穿过半座府城,最后钻进北面一堵高墙。
墙顶挂着灯,墙后传来整齐的点卯声。
黑线的头,落在阴差衙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