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还压在纸上。
那个圈画得不圆,东边鼓出去一块。圈心那个字是老蔫自己添的,一个字,写得比图上别的字都小。
陈更把图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刀跟着挪,没抬。
什么时候。陈更说。
啥什么时候。你把话说全。
我师父钉图。哪一年。
老蔫把刀收回去,往裤腿上重重带了一下,带出布纹的响。那块布他蹭了二十六年,磨得比周围亮。蹭完他才抬眼。
二十年前。整二十年,不多一天。
他没往下说,收拾家伙,招呼杠夫抬人。陈更把图卷起来夹在腋下,跟他进了城。
县衙西跨院最里头那间是仵作房。屋里有股药水味,是常年泡刀泡出来的,酸里带点腥。窗根底下摆着三只木盆,翻过来晾着。
老蔫从墙上摘下一顶旧毡帽扣在头上,又把刀卷进一块蓝布,夹在腋下。
走。趁日头还没偏。
去哪儿。
城西。二里地,出西门往北岔。
陈更没动。城西二里没庄子。
二十年前有。烧了就没了。
出西门往北岔,走的是一条车辙压出来的土道。日头到了当顶,路两边的高粱刚过膝,叶子上有灰。
老蔫走在前头,走得不快,两只手背在身后托着那卷刀。
更娃子,你今年多大。
十八。
老蔫说:那你没赶上。那年你连生都没生出来。
土道走到头,接一段坡。坡不高,上去以后地就平了,草一下子高起来。
陈更站住了。
这块地方大概三丈见方往外再放一圈,草长得比路边那片高出一头。不密,一根一根往上蹿,根底下发黄,尖上倒是绿的。风过来,这片草倒得比别处慢。
草里露出一圈黑石头,隔一段一块,围成个不规整的方。石头是烧过的,一面黑一面还留着原来的青。
老蔫说:地基。三间正房,一个棚,跟你那儿一个格局。
陈更从坡上下去,脚踩进草里,鞋底陷了进去。
土是黑的,黑里掺着白点。他蹲下捻了一撮,捻开,闻了一下。
碱味。烧透了的土才有这个味,二十年不散。
这地方,他说,县里人不来?
老蔫在坡上没下来:不来。长草也不割。你看那草多好,谁家的牛也不往这儿赶。
陈更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把,开始数石头。
一二三四,往东数到七,拐弯,再往北数到五。他数完了整一圈,二十四块。二十四块石头围出来的院子,比西庄小三分之一。
小三分之一的院子,那一年抬进来多少。
他没问出口,老蔫先说了。
四十一。
陈更的手停在裤腿上。
那一年,抬进这院子的,四十一具。老蔫从坡上慢慢挪下来,三个县凑的。青槐占十九。
十九。
眼下这一轮,三个县十七起,青槐占四起。四起就够雷四带着算盘满城跑,够周家把停灵的日子往后推三日。
十九是四的四倍还多。
那一年三个县的仵作、杠夫、守尸的,一共有几个人。这个数陈更不知道,他也不打算问。
歇七的多少。
老蔫笑了一声,笑得很短。你还讲究歇七。那年头哪有七日。今日上板,明日再上一具,板不够,铺门板,门板不够,就地上摆。摆到后来,棚里下不去脚。
起皮的呢。
四十一具,起皮的三十来具。回汗的,也有。
一具起皮,糯米三两,手记上是这么写的。三十具就是快六斤,折下来三十二文。
他知道这时候算这个没用。他还是算了。算完了,手不抖了。
老蔫走到那圈石头里头,用脚尖踢开一丛草。
草底下是一层碎瓦,压在焦土里,一按就碎。
四十一具,一具都没落板。
上板是抬上去,落板是抬下来。一具没落板,意思是没有一具是抬走的。
老蔫说:衙门的档子我抄过。一共写了六个字:某年某月,走水。
走水。
义庄里头这两个字不是这么用的。庄上说走水路,说的是板上的自己动了,起来了,走了。写档的先生大概不知道,也可能知道。
陈更看着那圈石头,从北边看到东边。
东边那一段石头缺了一块,缺口两尺来宽,正对着坡下的土道。石头断茬朝外,不像烧塌的,像被人从外头砸开的。
门在这儿。
陈更蹲下去,两只手在缺口旁边的土里刨。土是松的,刨下去一层就板结了,他把指头抠进板结那层,一块一块往外掰。
掰出碎瓦。掰出半截烧成炭的门槛木,横着,还看得出榫口。
他顺着榫口往两边找。左边什么都没有。右边刨到第五下,指头碰到一样硬东西,圆的,锈成了一坨,一半还埋着。
一个铁环。
环往上提,提不动。他用手指头绕着环转了半圈,转到能看清它长在哪一侧。
他站起来,退到那圈石头外头,从外面看这个缺口。再走进去,从里面看一遍。
来回看了两趟。
门闩的铁环在外面这一侧。
陈更没说话,也没问老蔫。这一样东西不用人讲:门要从里头闩,环得在里头;环长在外头,那就是从外头拿链子锁的。
锁上了,才点的火。
老蔫在坡上站着,脚尖来回碾一丛草,碾到那丛草躺平了才停。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住。
风把草压下去又抬起来。这地方安静得有条有理:远处高粱叶子在响,坡下头有虫,天上有只鸟叫了三声。该响的都在响。
老蔫叔。
那一夜,庄上有人吗。
老蔫把手在土里擦了擦,擦完了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几个。
三个。
陈更把手心里那点土捻开,捻到没有。
郑六。守了三十一年,眼睛不行了,夜里得摸着墙走。老蔫说,王有德。三十九,家里两个丫头。
他停了。
停的时间不长,也就是一句话的工夫。他左手把腋下那卷蓝布往上托了托,托完了才把第三个名字说出来。
李长庚。
陈更看了他一眼。
老蔫没看他,眼睛盯着草。
老蔫说:三十一。守尸的。
那三个字他说得比前面两个都轻。
三十一。郑六守了三十一年,李长庚活了三十一岁。
老蔫说完这个数就停了一下,停得比刚才那次长。他自己大概也是刚听出来。
陈更抬眼看了看老蔫的头顶。
那里什么都没有。空的。老蔫这辈子没跟谁换过什么。
眼睛收回来。
然后他又蹲了下去。
这一回腿先弯的,他自己后知道。他蹲在那圈石头里头,把面前那片草往两边分开,接着扒。
老蔫在旁边看着,没拦,也没帮。
扒到第七下,指头碰到一样硬的,圆的,边上是齿的。
土拨开。
一枚铜钱。烧过,变了形,一边卷起来贴到另一边上,方孔挤成了一条缝。他用袖子擦了两下,钱面上的字糊成一片,只剩一道模模糊糊的凸。
康熙通宝也好,别的年号也好,认不出来了。
镇尸的压钱,四角各一枚。这一枚是从哪个角上化下来的,也认不出来了。
钱在手心里掂了掂。轻。烧过的铜钱比新的轻,铜跑了。
师父的钱袋里有一枚磨平了字的哑钱,跟着他二十年,从来不用,只在数钱的时候拿出来压在最上头。那枚钱的分量,陈更掂过。
手心合上,钱塞进怀里,贴着手记那一面。
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麻了一下。
我师父。陈更说。
就说了这三个字,后面的没往下说。
后面那句在他嘴里,从蹲下去到站起来一直没走。滚了几个来回,滚得他嘴里发苦。
他张了一次嘴,舌头顶到上牙膛就停了。隔了一会儿又张了一次。第二次连气都没送出去。
问出来能怎么样。老蔫说是,他信不信。老蔫说不是,他信不信。
七不许里头一条都没写这个。
这一年他背了三年的那七条,头一回让他觉出别的味道来:写的人手上有火。写的人挑着写。他背得再熟,也只是熟了人家肯给他的那一份。
他把嘴闭上了。
老蔫等了一会儿,见他不问,就自己开了口。
老蔫说:第二天,你师父来我这儿。
来干什么。
老蔫把腋下那卷蓝布抽出来,解开,刀在里头躺着。
验尸。抬出去三具,烧得不成样子,我一个人开不出来。他站在我边上,一具一具跟我过。
他说什么了。
他一个字没说。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老蔫用两根指头把刀翻了个面,验了三具,一具没漏。哪根骨头断在生前,哪根断在火里,他比我分得清。手比我还稳。
陈更看着那把刀。
老蔫把刀搁回摊开的那块蓝布上,空出来的那只手在自己腰上按了按。
我那年三十出头,验完出来,扶着墙吐了一回。他没吐。他把三具都盖好了,白布掖到脚底下,掖得平平的,才走。
坡下头那条土道上过了一辆牛车,车轱辘压着车辙,一路吱吱地响,响远了才断。
铜钱隔着两层布硌着肋骨。陈更用手掌按住那一块。
这块地里烧了二十年的土,跟死人一样,不会跟他绕弯子。
他往坡上走了两步,站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圈石头。
草还是比别处高一头。
老蔫叔。
那火,烧了多久。
老蔫低头看着摊在手上那块蓝布,看了一会儿,把刀从布上拿起来。
老蔫没抬头。
那把火烧了一夜。连尸带人,一共烧死三个守尸的。
他把刀收进蓝布里,包好,夹到腋下。
放火的,是你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