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那只碗坐在停尸板上。老胡走得慢,走到板头才蹲下去,把碗坐在板面上那块空处,两只手托稳了才松。
碗里的油见底。火头压在碗沿以下,从板这头看过去只剩一线黄,照不到板面上那两道浅槽。
这一线黄是寅初点上的。老胡那会儿报的是半个时辰。过了一刻,剩的比他报的还少。
丁六那只右脚跟还搁在门槛石那个浅窝里。窝是他磕了一夜磕出来的,边上亮,当中发暗。
寅初那一下他抬了脚,抬到半路没处落,又收回来搁回原处。这一回连抬带落都是空的。
前八圈他数记数,一圈三十五记。第九圈头一记该在寅初落地,落了他才往下数第二记。头一记不来,第二记没有地方搁。
陈更蹲在板尾那一头,右手压在膝上等那阵麻走。
老蔫坐在门槛内侧,手里捏着那枚钱。他方才用指甲把那块焦刮下来一点,摊在掌心里闻过,闻完没扔,拿拇指把粉末拨回钱面上,拨得干净。
棉籽的。这钱在灯边上待过。他又说了一遍,待得不短。
多久。
焦成这个色,一年打不住。石函里起出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我当是烧的。老蔫把钱翻过来,烧的焦发脆,一碰就掉。这个是熬出来的,压得实。
熬在哪儿。
灯碗沿上。离火头一寸半的那一圈,就是这个色。老蔫说,庄上那只碗的沿口,你自个儿拿指头蹭蹭。
陈更没蹭。那一圈他一年拿湿布擦一回,擦不动就不擦了。
雷四从院门那边过来。他左手扶着门框走了两步才撒手,右边那只空袖子掖在腰带里。
碗往东去的。这一样我看着的。他说,丑正前出的院门,我在门枕石那儿看着它出去的。到这会儿五刻。
你要追。
我要问一句追不追,你报一格。
陈更看的是老胡手底下那只碗。
出西门三里,进城两里。白天一刻半,夜里翻一倍。他说,找着还得带回来。最少三刻。报不准的我按五刻报。
这只撑不到五刻。油先见碗壁,再见碗底,见了底芯就趴下。老胡说,寅初我报的半个时辰,到寅正就见底。
追不回来。陈更说。
追不上,还是不追。
追上了也不算追回来。
崔九坐在门槛外那块石头上,右腿往外伸着。他今夜从第九路路尾走到这儿,一路没掉过头。
你们那一行,追不追。雷四说。
抬出去的不追。崔九说,走了就是走了。行里没这个走法。
雷四没再问。他退回门框那儿靠着,把左手搭在膝头上。
老胡两只手还托在碗底下,没抬头。
东家,这只碗是陈姑娘申时从后屋交出来的。他说,糊罩子先量碗口,再裁纸,纸裁准了才上篾。量的时候我把它翻过来看过一眼。底儿是干净的。
老蔫叔。陈更说,验一验。
老蔫过来了。那枚钱塞进怀里,腋下那卷蓝布解开,抽的是宽刃那把。刃他没使,翻过来用背。
刀背贴着碗底往外刮。刮了三道,刀背上什么也没有。
刀背凑到火头跟前看色,看完又刮了两道。
净的,新的。往下再刮就刮着釉了。他说。
我那一只呢。
老蔫把刀背横过来搁在膝上。
你那一只碗底,我摸过。六月里替你收板那回,碗坐在板底下那块砖上。他说,我搬砖顺手托了一把。底下那圈厚得硌手。
厚多少。
半分。拿刀背刮下来一层黑壳,刮开里头发黄。老蔫说,三年不刮,才熬得出这个厚。
范三在东头把锹从坑沿上收回来,立在自己脚边。
我们那一行也认这个。他说,新锹跟使过十年的锹,一眼分得出。看柄,不看刃。
老蔫把刀送回布里,裹刃在先,折布在后。
陈更两手撑住板沿,把自己顶起来。左胁底下那一处往下拽,他扶着板等它松开。
老蔫叔,我问你一样。
你问。
这三年芯子烧秃了,我捻过多少回新的。
几多回我不知道。你自个儿也没数。
我也不数。陈更说,三股捻成两股的时候我剪,剪秃了我换。换过的芯不知道多少根。碗磕过一个口子,是去年冬上,我拿石头磨平了接着使。油是南街灌的,一年灌四回。
老蔫抬起头。
换了这么些样,还是那一盏。陈更说,哪一样都不是它。
院里没人接。
三年一千多夜,我一勺一勺往里送。他说,送的那一份记在我头上,不记在碗上。碗谁都端得动。
老胡的两只手从碗底下抽出来,在膝盖上按了一按。
那这盏灯喂的是谁的名。陈更说。
这句他说完就停了。嗓子里那道砂磨上来,他等它过去。
是你的。老蔫说。
记在我头上。陈更说,记在我头上还不够。
他把腰上那面柳木梆解下来,托在左手上。新料,哪一处都不硌手。师父那面的缺口正卡在虎口底下,这面没有,得靠指头一直收着。
桥上那一条我没改。他说。
梆在你手上,这一样在册。雷四说。
梆这一样有了。灯这一样,得看名。陈更说,更点那一样没有。
他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门框上竖贴的那半张封条还在,下半截耷下来,一夜没换过位置。
三十六个点是我七月十五白天排的。他说,九路走单向,路尾交梆,一路四个,一个不多。这块地不在里头。城外三里,不上册。
范三把锹柄往肩上挪了挪。
东边这个空是我自己留下的。陈更说,排到第九路路尾我就数出来少一块。要把它补齐,得报一个站得进去的人。那会儿我手上没有。
那会儿没有。老蔫说。
那会儿没有。
老蔫把蓝布卷往腋下顶了顶。他没有往下问。这个动作陈更见过多少回,问不问在他喉头上顶一下,顶完他自己咽了。
陈更走到东头那个坑边上。
坑还开着。长一丈,宽四尺。范三后半晌填下去、又叫人起出来的那些土码在北沿上,堆成尖,尖头朝西。塌过的那一角翻在底下,从戌末到这会儿没人碰。
范师傅。
我听着。
填下去那些,你报的是多少。
二百六十七。
起出来一样。
一锹不多。范三说,数我报过了,往后不再报第二遍。土工不数自己挖过的坑,我这一夜已经破了一回。
陈更蹲下去,把右手撑在坑沿上。坑沿的土是范三拍过的,硬,指头压不进去。
坑底下那一位。他说,顶过一夜、埋了一百零三年的那个。
这话你在桥上说过。
那会儿我说的是抵押。陈更说,这会儿我说的是当值。
老蔫在后头站住了。
应过名的人,那一夜是在当值上的。陈更说,他当的值没有交出去,也没有人接。一百零三年,这块地上当值的还是他。
范三把锹拔出来,换个地方扎回去,扎完手没离柄。
义庄这一点上要站的,是他。陈更说,我报得出了。
老蔫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钱,摊在掌心里递过来。
他也喂过灯。这一层焦是这么来的。他说。
记在你账上。陈更说,眼下别动它。
老蔫把钱收回去,扣在掌心里,扣了一会儿才塞回怀里。
更娃子,我问一句。
你问。
报一个人上去,底下是什么,我看不出。
我算不出。他说,报得出站的是谁。报不出这一点立起来以后,那一位再应一回名,拿什么去抵。
算不出你还立,这不像你。
八不许占便宜。看不清代价的,不占。陈更说,天亮以前算得出来,我当着你们报完再立。
老蔫把蓝布卷抱回胸前,没再问。
老胡撑着停尸板起身。膝盖先直,腰跟着上来,起到一半停了停,才把手伸进怀里去掏。掏出来的东西他在袖口上抹了一下,搁到板面上。
竹圈八寸,白皮纸糊面,六棱,一面八根篾。收口那道边他刮过,指头抹过去不挂手。
通身白着。
多糊出来的那一只。十四日下半晌扎的,扎完没往条凳上摆。老胡说,抱了一夜,没搁过地。
手在罩口那道边上抹了一下。
你问过我两回扎了几只。两回我报的都是三十六。他说。
我听见的也是三十六。陈更说,我没往下问。
老胡的下巴往下收了收,没抬起来。
许小娥从停尸棚那头过来,走到板边蹲下去,手指头搭上罩子的提梁。
三十六个上头我都打了结。她说,路数在左边,点数在右边,死结。黑地里摸也摸得着。
她把提梁在指腹底下捋了一遍。
这一个上头一个结都没有。
该打几个,你报个数。雷四说。
许小娥把提梁在指腹底下又捋了一遍,捋到头,捋回来。
右边三十七个。陈更说。
左边呢。
九路,一路四点。三十七这一点不在九路里头。左边那一串是路数,路数他这会儿报不出来。
左边空着。他说,空着不算凭据,我认这一笔。
许小娥把手从提梁上收回去,跪坐在板边没动。
三十六只罩,罩上一只一个数。陈更说,罩上有数才算一点。这一只上头一个字也没有。
老胡把罩子转了半圈,留白那一面朝外,朝着院门。
碗里那点火够不着罩面。那一片白搁在板上,黑的。
写上就在册了。雷四说。
写的人得是这一行的。扎罩的手写罩上的数,行外的手写上去不算。老胡说。
什么叫这一行的。
扎罩子的手,跟开脸的手,是一双。我爷爷手上传下来就这一双。老胡说。
陈更看着他。
老胡把两只手插进袖子,插完没抽出来。他低下头,右手在左边袖筒里摸了一阵,摸到了,慢慢往外抽。
他解出来的是一管笔。开脸的笔,笔头细,笔杆上一道旧裂用麻线缠着。这管笔我今年动一回。开脸的笔头一年学握,握稳了才敢蘸墨。老胡说,我留到今儿了。笔头我今早才润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