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塔里木河这些水脉,早渗进沙底深处了。
地上看着干得冒烟,底下说不定暗流奔涌。
可谁有本事往下刨几十米?最薄处也得十几米厚,徒手挖?想都别想。
偏偏有些草,就靠着那点洇上来的潮气,扎下根,活下来。
这儿也不是全然死地……夜里常有东西出来转悠,白天却连个影子都不露。
那天夜里,一只沙豹悄摸摸凑近营地。雪丽杨抬手就是一枪,豹子扑倒不动。大家伙终于吃上进沙漠后第一口热乎肉。
她边嚼着烤肉,边翻笔记本,抬头对周波说:“笔记里提过,出了西夜城,那些老外在附近发现一大片石头坟。他们本打算返程时挖,所以画了详细路线图。咱们要不要先顺图找找?”
“离得应该不远。有图在手,找古城也稳当些。”
周波咽下一口肉,说:“找路的事,你跟安丽满大叔合计就行。我琢磨着,顺着兹独暗河走,迟早也能撞上精绝。但既然图上有现成路径,何必绕弯?咱现在图的就是个踏实。”
“成,就这么办。”
话音刚落,叶一心忽然跑过来,一把拽住雪丽杨胳膊,俩人躲到沙丘后头,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雪丽杨回身招呼:“我们去后头有点事。”
大伙儿心知肚明……这又不是头一回。只是天色已暗,胡巴一叮嘱:“手电筒、铁勺带上,哨子含嘴里,有事使劲吹,快去快回。”
雪丽杨应了声,拉起叶一心就走。
周波正拿沙子擦碗,冷不丁一声尖哨刺破夜色。
众人齐刷刷抬头,周波抄起背包拔腿就冲,胡巴一顺手抄起工兵铲,紧跟上去。其他人也抄家伙撒开腿……好在不远,沙地里也就两百步,周波十几秒就到了。
叶一心半截身子陷在沙里,手脚乱蹬。
周波脑中“咯噔”一下……这位置……不就是雪丽杨刚提过的石头墓?
他之前真没往那儿想……俩姑娘解手都快成固定节目了,谁天天盯着猜哪儿塌坑?他又不是算命的。
可眼下人陷着,他反倒稳住了,几步抢到跟前,伸手一攥胳膊,往上一提……人就出来了。
叶一心吓得脸色发白,喘匀气才想起来:“周大哥说得对!我踩着块石板,底下是空的,一脚就踩塌了!”
胡巴一这时也赶到,抹了把汗问:“咋回事?”
雪丽杨答得干脆:“我和小叶过来方便,她突然陷下去。我当是流沙,周波看出来不是……八成就是咱们要找的石头墓。”
胡巴一愣住:“这么巧?刚念叨,人就掉进来了?”
叶一心听着两人说话,身子一僵,眼前又浮起陷进“流沙”时那脚下一空、四顾无依的瞬间……心口猛地一缩,她下意识扑进周波怀里,声音发颤:“周大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刚才那一眨眼,我真怕……真怕以后都见不着你了……呜……”
周波垂眼看着怀里的姑娘,手掌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转头对胡巴一和王胖子道:“石头墓早不是头一回露面,里头该清的早清干净了,没大危险。老胡,你去瞅一眼就行,我不下去了。”
胡巴一早没指望他动手,点头应下:“成,交给我。”
“放心,有我在。”
周波揽着叶一心往回走。
刚拐过沙丘,王胖子他们才晃晃悠悠赶上来。
一听石头墓现了踪,几个人眼睛立马亮了,连多看一眼叶一心都嫌耽误工夫……陈教授惦记着出土痕迹,王胖子琢磨着有没有漏下的明器,连雪丽杨也加快了脚步,谁还顾得上一个受惊的小姑娘?
周波没跟过去。墓里早被翻得底朝天,连根草棍都剩不下。他牵着叶一心慢慢走,月光清亮,照见她裤脚处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尿了?
倒也不怪她。本就是出来解手的,冷不丁撞上流沙,吓懵了再正常不过。
“要不要换条裤子?”
叶一心脸“腾”地烧起来,月光再凉,也压不住耳根滚烫。
“别看!求你别看!”她慌得直伸手去捂周波眼睛,好像盖住那双眼睛,就能盖住刚才那点狼狈似的。
周波闭着眼由她按着,心里嘀咕:捂得住眼,捂得住气味?捂得住你腿边那块湿印子?……可这话当然没出口。
叶一心觉着安全了,手却不敢松,红着脸小声说:“周大哥,你……你跟着我走。”
还能咋办?走呗。
他边挪步边开口:“小叶,真不用这么难为情。谁没慌过神儿?小时候谁没尿过裤子?”
本想宽她心,话一出口,叶一心耳尖更红了。
我又不是三岁孩子,还是在他面前……
她咬着下唇不吭声,周波也不再多嘴。两人磨蹭着回到帐篷区,叶一心一把将他身子扳正,压着嗓子:“周大哥,能睁眼了……但别回头啊。”
“嗯。”
周波睁开眼,火堆就在眼前几步远,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忽然停了,接着是布料摩挲、衣角拂过沙粒的轻响。他心头莫名一跳,忙甩了甩脑袋……
这荒漠待久了,人容易犯浑?怎么耳朵发痒、骨头发轻,连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能看。真不能看。
他盯着火苗,把那点念头掐灭得干干净净。
身后脚步声终于近了,停在他背后半尺。
“周大哥,我好了!”
他转身,目光下意识往她腿上扫了一眼……早裹得严丝合缝,裤管平平整整,哪还有半点破绽?
叶一心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口一跳,脸颊又热起来。
“可惜了……”
她怔住。
可惜什么?可惜没瞧见?还是可惜裤子太素?可自己常穿这条,周大哥从没多看过一眼……莫非……莫非他是想看?
她喉头动了动,想说“你看也无妨”,可话到嘴边,舌尖像被烫着,又咽了回去。
这时胡巴一他们打着电筒回来了。
周波收回神,迎上去问:“就你们几个?小萨和小楚呢?”
胡巴一答得干脆:“他俩还在那边归整笔记和照片,我陪教授先回来歇着。你们也睡吧,上半夜我守。”
野外扎营,夜夜轮值,西夜古城那种安生日子,早成奢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