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山顶，观星台上。
一个青衣老者盘膝而坐，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他的身下是一座巨大的八卦阵图，阵纹历经百年风雨依然清晰可辨。
山下，大炎皇宫方向传来丧钟。
钟声低沉，一声接一声，传遍京城。
“天师……坐化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京城的百姓纷纷跪地。有人嚎啕大哭，有人伏地叩首，连平日里凶神恶煞的禁军将士都红了眼眶。
一百八十年。
大炎王朝立国两百年，张清源当了整整一百八十年的国师。
他年轻时，大炎境内妖魔横行。他从南杀到北，从东伐到西，一个人一把桃木剑，把这片土地上的妖邪斩得干干净净。
后来他老了，不再亲自动手，就在太和山上画符。画出的符箓送到军中，将士们佩戴上阵，刀枪不入，百邪不侵。
再后来，连皇帝都记不清大炎有多少年没听说过妖邪作乱了。
百姓说，天师在，妖邪就不敢来。
可是天师也会老。
山下哭成一片，观星台上的张清源却没有完全死透。
或者说，他的肉身已经凉了，但他的意念还残留在躯壳里。
功参造化到他这个地步，魂魄不会立刻消散。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缓慢脱离肉身。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从一件穿了很久的旧衣服里抽身出来。
“原来……这就是死。”
张清源的意念微微波动，有些自嘲。
他活了这么久，斩过无数妖邪，却还是没能跨出那最后一步。
渡劫期。
传说中的渡劫期，据说是修士通往仙界的最后一道门槛。可他在人间从未见过真正的修仙者，那些传说到底是真是假，连他自己都说不准。
他年轻时以为人间有仙路，穷尽毕生精力寻找。找了一百多年，翻遍所有古籍，走遍每一处名山大川，最终只能接受一个事实——
这个世界的灵气已经枯竭了。
没有人能在这个世界成仙。
甚至连传说中飞升的修士，都只存在于远古的典籍里。
“可恨……若能看一眼真正的修仙世界，老夫死也瞑目。”
意念消散，张清源的最后一丝意识被一股力量牵引，坠入一片黑暗。
……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座桥上。
桥很宽，下面是灰蒙蒙的河水，河面上漂浮着无数光点。桥的另一端隐没在雾气里，看不真切。
“张清源，大炎人氏，阳寿一百八十载。”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带任何感情。
张清源回头，看见一个身穿黑袍的判官，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判官长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眼神空洞，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行字。
“功德九万八千，罪行零。善人。”
判官合上册子，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功德深厚，可入天道轮回，投胎上等人家。跟我来。”
张清源没有动。
他看着脚下的奈何桥，又看了看远处的奈何桥的另一端，忽然笑了。
“原来真的有地府。”
判官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正常人的魂魄到了这里，应该浑浑噩噩，什么都不记得才对。可眼前这个老头的眼神清明得很，分明还保留着生前的全部记忆。
“你……魂魄很强。”判官难得地皱了皱眉，“修炼到了极高层次？”
“惭愧，”张清源拱手，“苦修一百八十年，终究没能窥见仙门。”
判官不再多言，转身继续走。
张清源跟在后面。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心头翻涌着无尽的震撼。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
地府是真的，轮回是真的。
那——修仙呢？
仙界呢？
是不是也是真的？
他越想越激动，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前世一百八十年的执念，此刻重新燃起。
如果能投胎到一个有灵气的世界……
如果能投胎成一个有修仙资质的人……
他还有前世一百八十年的修行经验，有对天地大道的全部领悟，有那些失传的古符术和阵法……
张清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动。
他不知道投胎后还能不能保留记忆——按理说是不能的。但地府对他的魂魄强度似乎也有些意外，也许……有操作空间？
走到奈何桥中央时，一个老妪坐在桥边，面前摆着一碗汤。
孟婆汤。
喝下去，前尘往事尽忘。
张清源看着那碗浑浊的汤水，忽然有些迟疑。
他这一生，有太多的遗憾和不甘。
如果真的忘了……那他前世那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喝了吧。”判官催促道。
张清源伸出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碗沿的瞬间——
桥上忽然刮起一阵狂风！
雾气翻涌，河水咆哮，奈何桥剧烈晃动！
“怎么回事？！”判官脸色一变，手中册子哗哗翻动。
张清源抬头，看见一道金光从桥下的河水中冲天而起，直直撞向他！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金光穿透他的胸口。
孟婆汤被撞翻，泼洒在天河里。
判官大喊着什么，张清源听不清了。他只感觉一股庞大的信息涌入脑海，身体被那金光裹挟着，坠入轮回通道——
仿佛穿越了无数重世界。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边是无尽的流光。
最后，他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一间破旧的木屋。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虚儿，起床了。今天是测灵根的日子，误了时辰，又要被本家那边笑话了。”
张清源——不，现在应该叫陈虚了——愣愣地看着头顶的木梁。
他抬起手。
一双细嫩白皙的少年人手。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有无尽浓郁的灵气涌入肺腑。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灵气？！”
真正的、浓郁的、可以修行的灵气！
这个世界的灵气，比前世浓郁了百倍不止！
张清源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过来了。
真的活过来了。
而且，带着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