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奶,苗姨,我回来了!”
周书浪一进门就喊了一声。
周阿奶正抱着七妹周清浪,看见他手里水桶装着两条鱼,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就敢出海?你不要命了?咱不急着挣钱,家里有吃的,日子能过下去!”
“我没事,阿奶。”周书浪笑着把鱼放下,“就是想着家里好些天没吃鲜货了,才出去拖了一网。运气不错,捞了一网银鲳,还钓上来一条大鳘鱼,全都卖了,一共二十五块九。怕你们担心,我没敢多待,赶紧就回来了。”
周阿奶这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咱们慢慢来,不急,真的不急。”
苗二珍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水桶:“鱼给我吧,我去做饭。书浪,你去炕上歇着。”
“小阿清,来,哥哥抱。”
周书浪伸手想去接周清浪。
小丫头才4岁,说话还含糊不清,只会软软地喊:“哥……哥……”
就是不让他抱。
周书浪逗了她一会儿,心里暖洋洋的。
只是看着孩子营养跟不上、说话都不利索的样子,他心里又沉了沉。
想让这个家真正好起来,真是任重而道远。
他抬眼扫了一圈屋子。
一家九口人,就挤在四间房里,真正能住人的也就三间。
他的床是石头和泥垒的,老二老三挤一张架子床,四妹五弟跟阿奶一间,六弟七妹跟着苗二珍,四个人挤一张老架子床。
条件是真苦,但人都在,心也齐。
周书浪默默盘算下一步。
一个人出海,拖网根本干不了,没有起网机,光靠人力,一网都拉不上来。
雇船工吧,雇一个不安全,这年头人心隔肚皮,在海上出点啥事,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雇两个,冬天渔货本来就少,不值当。
想来想去,也就地笼网、延绳钓适合一个人干。
地笼网太贵,买一批要不少钱,自己编又费时间。
那就延绳钓,成本低,一个人能放,家里人还能帮忙挂饵、理线。
拿定主意,他走到阿奶跟前:“阿奶,我想好了,下次出海不放拖网,改放延绳钓。一个人能干,白天我出海,晚上你们帮我挂挂饵、理理线就行。”
周阿奶想都没想就点头:“行,你觉得咋好就咋干。只要阿奶能干动的,你尽管说。”
“那我现在去代销点买材料,明天就能做出来,后天就能出海。”
周书浪说罢,直接出了门。
村里的代销店,是村长王来福家媳妇开的。
一进门,他就开口:“来福婶,给我拿三百米主线尼龙,一百五十米细尼龙,鱼钩三百枚,算算多少钱。”
“书浪,你这是要放延绳钓啊?”来福婶一边拿东西,一边搭话,“西霞村搞这个的多,咱们村还没人弄呢。”
噼里啪啦一阵算盘响。
“一共二十五块四。”
刚挣的钱,还没捂热就全花了出去。
好在船上的油还够一趟出海,不用再跟苗姨开口,周书浪心里也松了口气。
回到家,他把做延绳钓的材料交给阿奶。
浮子、砖块坠子,院子西边棚子里都有现成的,不用再费心找。
刚忙完,门外就响起一阵热闹的喊声。
“阿奶,苗姨,大哥,我们回来了!”
老二周海浪冲在最前面,紧接着老三周天浪、四妹周夕浪、老五周云浪、老六周逐浪,一个个鱼贯进门,小小的屋子瞬间挤满了人。
周书浪心里一暖。
热热闹闹的,这才是家的样子。
老六周逐浪一进门就喊:“娘,我饿了,能吃饭了吗?”
苗二珍忍不住瞪他一眼:“吃!吃!吃!放学就知道吃,也不说先写作业!”
周阿奶连忙打圆场:“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了正常。先吃饭,吃饱了再写作业,饿肚子也写不好。”
老六是苗二珍亲生的,她才敢这么数落。
对周书浪兄弟几个,她从来都是轻声细语,尽心尽力。
这个后妈,是真的没话说。
晚饭上桌,老二一眼就看见了鲜鱼,眼睛一亮:“哥,你今天出海了?收获咋样?你一个人去的啊?要不……等考完试,我就不上学了,跟你出海。”
周书浪立刻板起脸:“想都别想。放假过来帮忙还行,学必须上。你们几个都听着,好好读书,家里的事不用你们操心。真心疼我和阿奶、苗姨,就把书读好,有空搭把手干活,比啥都强。”
几个孩子异口同声:“我们知道了!”
周家几个孩子,除了还没上学的老七,学习个个都不差。
这都亏了他们爹周破军。
当兵上过战场的人,自带一股威严,每次回来都给孩子们带书、教他们读书,早早把习惯养了出来。
一顿晚饭,吃得和和美美。
刚放下碗,苗二珍忽然开口:“娘,书浪,你们来我屋里一趟,我有点事要说。”
周阿奶笑着打趣:“啥事儿啊,还神神秘秘的。”
三人进了屋,苗二珍把门轻轻带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匣子,打开推到两人面前。
“娘,书浪,这是破军留下的东西。一块手表,二百八十五块钱,他的笔记本、军功章,全都在这儿了。我前几天说要走,是为了应付我娘家,孩子这么小,我怎么舍得丢下你们?可有些话,我得说清楚。这些东西交给你们,我心里也就踏实了。”
周书浪看着一匣子遗物,心里沉甸甸的。
他想了想,认真开口:“苗姨,家里的开支我来扛。你平时织网挣的钱,自己留着,不管以后咋样,手里有钱心里不慌。这二百八十五块,你也自己收好。”
“弟弟妹妹,我都会一视同仁,我要让所有人都瞧着,咱们周家的孩子,个个都有出息。”
“我爹的手表,我先拿着,出海用得上。其他的东西我也收好,等孩子们长大了,也算个念想。”
苗二珍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书浪,谢谢你……谢谢你,娘。”
周阿奶也抹了抹眼角:“都是苦命人,咱们娘仨,往后就抱团过日子。”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周书浪沉声道。
他拿着父亲的遗物回到自己屋,没力气再细细整理。
今天虽然只出海一小会儿,身子还是发虚发累。
他翻了翻万年历,看了眼后天的日子:
冲虎(戊寅)煞南
宜:祭祀、祈福、斋醮、出行、冠笄、嫁娶、动土、上梁、破土、安葬
忌:开光、掘井
天德、月德、五合、鸣犬对,都是吉神。
后天,适合出海。
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