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张氏的丫鬟说那是安神固本的药,为了奶水更好。
一切听起来都没有问题。
可陈氏却清楚看到,张氏喝药的时候,端碗的手可是把碗抱的紧紧的。
她的眼神看着平静,却总是不自觉的看下四周。
一个身家清白由官府挑出来的乳母,在府里当差为什么要这么紧张。
难不成有人,要害她的儿子!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哪都觉得不对劲。
这是她的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谁敢动他,她就跟谁拼命!
赵惟吉在母亲怀里,感受着她气息的变化,心里松了一口气。
赌对了。
他这个将门出身的母亲,骨子里是硬的!
陈氏知道,单凭一个她这个侧室的怀疑,根本掀不起什么浪花。
贸然动手,不但不会成功,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对方用更隐蔽,更歹毒的法子。
到时候,自己只会防不胜防。
她必须借助一个更强大的力量,一个在情理和法理上都站得住脚的力量。
整个赵德昭府,有这个力量的只有一个人。
正室,太原郡夫人,石氏,清漪。
第二天一早。
陈氏亲自抱着赵惟吉,来到了正房石氏的院落。
石氏的院子比陈氏的敞亮很多,院里的下人也更多,个个都很规矩,透着一股顶级文官世家才有的威严。
通报之后,陈氏抱着赵惟吉走了进去。
石氏正坐在堂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见她进来,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
“陈娘子来了,坐吧。”
她对这个侧室,一向很疏远客气。
“谢夫人。”
陈氏坐下后挥了挥手,让跟来的侍女都退下了。
石氏看见了,眉头微微一皱,也让身边的丫鬟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还有一个在襁褓中特别安静的婴儿。
“陈娘子有话就直说吧。”
陈氏定了定神站起身,对着石氏深深行了一礼。
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石氏的脸色变了。
“妾斗胆,恳请夫人救吉儿一命!”
石氏的目光突然变冷,直直的看着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府里上下谁敢害皇孙不成?”
“妾不敢乱说。”
陈氏抬起头,眼神没有躲闪的迎着石氏的视线,“但乳母张氏,确实有问题。”
她没有哭,只是把这几天赵惟吉的异常反应,还有她对张氏的观察,一条条都说了出来。
石氏静静的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陈氏说完,她才开口,话里带着讥讽。
“就凭这些?一个婴儿的哭闹?”
“陈娘子,你知不知道这个张氏是宫里审查过,开封府亲自送来的人,身家背景清白的不能再清白。”
“你一句话,就想定了她的罪?”
赵惟吉感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又紧了些,母亲的身体也绷直了。
就在这时,陈氏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每个字都敲在了石氏最脆弱的地方。
“夫人,妾知道自己说话没什么分量,但妾想说,吉儿虽然是庶出,却也是大郎君的血脉,更是官家的亲孙子。”
“要是他……要是在府里不明不白的出了事,整个防御使府,谁能脱得了干系。”
“吉儿出生的时候,可是带着祥瑞的,到时候官家发火,追查下来,咱们整个家都要跟着倒霉!”
石氏的眼睫毛抖了下,目光定住了。
她继续说,“难道您就没想过正儿为什么从小就体弱多病?”
石氏的脑子嗡的一声,心也跟着重重跳了一下。
赵惟正,她的亲生儿子,从小体弱,三天两头就要请医官。
那是她的命根子,是她身为正妻的根本!
陈氏的话,让石氏背上感到一阵寒意,冷汗差不多都要冒出来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的正儿,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体弱多病的,这是针对的管家一系的血脉!
石氏的呼吸变得急促,她一动不动的盯着陈氏,眼神里全是戒备和审视。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将门女子,不是来争风吃醋的。
她是来结盟的!
用两个儿子的性命和整个府的安危,来逼自己跟她站在一起。
屋子里静的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声,空气很沉闷,压的人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石氏紧锁的眉头才松开。
她看着陈氏怀里那个一直很安静的赵惟吉,冷冷的说,“这件事我自有分寸。”
成了!
赵惟吉心里松了口气。
这个脆弱但关键的后宅同盟,就这么形成了。
石氏不愧是北宋开国元勋石守信的女儿,做事很果断。
第二天上午,她就以小郎君夜里睡不安稳,恐怕有脏东西进府为由,派人快马进宫,请来了专门给皇室看病的翰林医官。
这阵仗是敲山震虎,也是告诉暗中的敌人,这个府里我石氏说了算。
一个五十多岁,穿着官服的医官就提着药箱赶来了。
医官姓刘,是宫里的老人,他望闻问切,每一步都很仔细。
赵惟吉全程配合,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看他。
刘医官捻着胡须,过了一会才对一旁等着结果的石氏和陈氏说,“回禀夫人,小郎君脉象平和气息匀称,虽然先天有点不足,但后天调养的很好,没什么毛病,啼哭也很正常,不用太担心。”
这个结果赵惟吉早就料到了。
石氏的脸上看不出变化,只是淡淡的说,“有劳医官,还请再给乳母看看,小郎君吃的东西事关重大,不能不小心。”
“夫人想的周到。”
刘医官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一旁站着的乳母张氏。
张氏上前几步,神色坦然的伸出手腕。
她全程都很恭敬镇定,眼神清澈,看不出一点慌乱和心虚。
刘医官给她诊了脉,又问了她几句平时的饮食起居,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这位乳母气血平和,身体健康,没什么问题。”
这话一说出来,房里还算缓和的气氛马上就凝固了,连空气都变凉了。
陈氏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要不是扶着椅子就要滑下去了。
石氏端着茶杯的手指一紧,指节都发白了,她面无表情,一句话也不说。
这场她亲手搞出来的事,到头来却是自己丢脸,比挨了一巴掌还难受。
刘医官感觉气氛不对,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就走了。
他一走,屋里伺候的下人们,看陈氏的眼神就变了。
那些目光里有鄙夷,嘲讽和幸灾乐祸,虽然看不见,却扎的人心疼。
府里角角落落的闲话,好像也瞬间大声了起来。
“听说了吗?陈小夫人非说乳母有问题,结果呢,医官来看了,好好的!”
“嗨,还能为什么,争风吃醋呗!一个侧室,总想搞出点动静来。”
“可怜了夫人,被她当枪使,这下脸面都丢尽了。”
赵惟吉被母亲冰凉僵硬的身体抱着,那股寒意也透过襁褓传了过来。
他看着窗外明亮的阳光,却感觉自己和母亲,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步步拖进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敌人甚至不用自己动手,光是府里这些人的闲话,就能把她们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