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
赵虎从土上头爬起来。
“搬什么。”
“九口铜锅,十二片铁皮,三桶灯油。”我说,“全搬到钟楼西边那块空地上头。锅倒过来,摆成半个圈,圈心对着钟楼。铁皮支在锅后头,往上头翘四十度。”
“林先生,这……”
“你数一下你人手。”
“一百七。”
“七十个搬东西。”我说,“剩下的往人堆里头钻,别喊别闹,就一句话。”
“哪句。”
“天上头要出东西了,跪下别抬头。”
赵虎眼睛红着。
“我儿子还在上头。”
“他在上头能多待一炷香。”我说,“你少问一句,他多活一炷香。”
赵虎转身就走。
祝台在我对面看着,一句话不说。
“林先生。”
“什么事。”
“您这是要拖时间。”
“我这是要开工。”
“开什么工。”
我把腋底下那本账往怀里头塞紧了,两只手空出来,在裤腿上头擦了一把。
“祝台,你知道我从前干什么的吗。”
“听说是拍电影的。”
“片场的特效指导。”我说,“十二年。”
“那是什么。”
“专给不存在的东西做出真的。”
祝台没吭声。
我往钟楼那头走了几步,抬头看。
钟楼四层,顶上头那口铁钟悬着,钟架子是木的,两根横梁十字交叉。西边是空地,东边挤满人。日头这会儿在西南偏一点,四十来度。
好。
“老蒯。”
他从人堆里头冒出来,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头。
“喊。”
“你能上钟楼顶不能。”
“我能。”
“你上去,把那口钟的钟舌捆住。”
“捆钟舌干什么。”
“捆死了,一会儿不管谁撞它都不响。”
老蒯眼睛动了一下。
“你要它不响。”
“我要它响的时候只响我这一下。”
老蒯没再问。他往人堆里头一钻,人就没了。
我回头。
九口铜锅已经倒过来摆成半圈了,锅底朝天,被日头照得晃眼。铁皮支在后头,七十号人拿肩膀顶着。
“林先生!”赵虎喊,“角度对不对!”
“往左三寸。”
“哪个往左。”
“第四片!”
铁皮挪了。
反上来的光在钟楼那面墙上头切出一道白。
我盯着那道白看了两秒。
“灯油。”
“林先生要点火?”
“泼在铜锅后头那圈土上头,别点。”我说,“等我喊。”
祝台往前头走了两步。
“林先生。”
“你别过来。”
“您造这个东西,骗得了他们一炷香。”他说,“一炷香过完,绳子还在。”
“对喽。”
“那您图什么。”
我抬头看了一眼绳子上头那个孩子。
他还在往下头看。
“我图他一炷香里头别撒手。”
底下人都开始跪了。
不是我让他们跪的。
赵虎那七十号人钻进去说完那一句,跪的先是最前头几排,一排压一排往后头倒,倒得像风吹麦子。
祝台那边的幡还举着。
举幡的人开始往后头看。
我把两只手抬起来。
抬到肩膀那么高,停住。
“点火。”
三桶灯油那圈土,呼地起来了。
火贴着地皮走,走到铜锅后头,被那九口锅底一反,反上去。九道光,全打在钟楼西面那堵砖墙上头。铁皮再一切,光散了,散成一层雾。
雾里头有灰。
镇子上头这两天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灰。风一带,灰就在光里头浮起来。
浮起来那一刻,光成了柱子。
九根。
从地上头往天上头直着捅。
底下一片抽气声。
“天开了!”
“神显灵了——”
我把右手往上头一送。
第四片铁皮后头两个人跟着推,光柱歪了半尺,正好扫过钟楼顶那口铁钟。
铁钟被光一照,整口都亮了。亮得像烧红了。
老蒯在上头。
他跨在横梁上头,一只脚勾着钟架子。我看见他抬手,往钟身上头拍了一巴掌。
咚。
一生。
就一声。
响完了,钟舌被他捆住,再没有第二声。
底下那片人头全趴下去了。
“神——”
“神啊——”
哭声嚎声混着,压过风。
祝台那边举幡的手开始软。第一根幡倒了,接着第三根,第七根。倒完了,举幡的人自己跪了。
祝台还站着。
就他一个站着。
他往四下里看,看那九根光柱,看那口亮着的钟,看趴了一地的人。
我趁这会儿往钟楼底下走。
走到门口,两个看门的还在跪着,头埋在土里头。我从他们中间跨过去,上楼梯,一步两级。
四层。
老蒯从横梁那头往我这儿爬。
“绳子在这儿。”
“解。”
“解不开,死结。”
“那你把钟架子那两圈退出来。”
老蒯手快。
我趴在窗口往下头看,那孩子悬在半空,两只胳膊已经紫了。
“小满。”
他抬头。
“我数三下,你抱住绳子往上头爬两把。”
“我手没劲了……”
“那你就闭眼。”
“闭眼干什么。”
“闭眼就不知道多高。”
那孩子闭上眼。
老蒯把最后一圈退出来,绳子一松,我两只手抓住,往上头拽。
拽了七下。
孩子的手扒上窗台那一刻,我把他整个人抄进来,抱住。
他身上头全是抖的。
“神仙叔叔。”
“别说话。”
我抱着他从楼梯下去。
出门那会儿光柱还在。九根,一根没歪。
底下跪着上千号人,没一个抬头。
祝台站在光里头,看着我怀里头那个孩子。
我走到他跟前。
“祝台。”
他没说话。
“我一笔没落。”
他还是没说话。
“你要的那个断指望,断了吗。”
祝台往后头退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很难看,脚在土上头拖出个坑。
“林先生。”
“说。”
“您这是骗。”
“对喽。”
我把孩子往赵虎那边送过去,赵虎爬过来接,接住了整个人趴在土上头哭。
我回头看祝台。
“我入行十二年,专给不存在的东西做真的。”我说,“你今天见的这个,一点法术都没有。九口锅,十二片铁皮,三桶灯油。你要不要过来摸摸。”
祝台没动。
他转身往人堆外头走。走得很快,幡在他后头倒了一片,没人扶。
底下那千把人还在跪。
我站在光里头,站了一会儿。
风把灰吹散了。
光柱开始虚。九根变七根,七根变三根。
底下有人抬头了。
第一个抬头的是个老头,六十来岁,跪在第三排。他看着那三根虚下去的光,脸上头那点虔诚慢慢没了。
他小声说了一句。
那一句很轻,可他前后左右都听见了。
“神今天……怎么没删啊。”